他被淹没在茫茫人海,沉入最深最深的底端。
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王老师曾说过的话。
“回去吧。”
余景对面前的人说。
时隔多年,他好像明白了王老师在自己肩上的轻轻一拍。
他无需向任何人解释有关自己的事。
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是同性恋,但我和祁炎没有任何关系。”
“我没信心正确引导未成年人,后续我会辞职。还请大家不要再骚扰我和我的同事,谢谢。”
-
余景出柜出得落落大方,网上风向直接倒向了一边。
毕竟这年头大家思想也开放了不少,加上余景那一张处变不惊的脸,非常博路人好感。
回家的路上,祁炎特地在外面转了好几圈。
余景也没吭声,一直低头刷手机。
连珩那边没动静,他这边倒是热闹。
余景翻阅着不断更新的实时动态,在里面看到一条:真可怜啊祁总,出柜了也没给个名分。
而在这条动态下面,又跟了几条评论。
-是啊,我感觉他俩就是一对。
-出柜了都不公开,祁总不值得。
-哈哈哈哈怜爱了怜爱了。
余景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
他盯着车前的那个卡通摆件,突然就想问问祁炎,自己工作这些年对同事隐瞒性向,他是不是一直都挺介意?
然而,这话在嘴边兜了半天,又觉得现在问了也没什么意义。
“在想什么?”祁炎偏了下目光。
余景不语。
手机进来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余景的妈妈。
他不想接。
这么放任一通电话自然挂断,祁炎也安安静静陪余景一起听着铃声。
很快,第二通电话又打了过来。
余景浅浅呼了口气,右滑接听。
“余景!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女人尖锐的嗓音攀着网线过来,经过话筒的修饰越发刺耳。
余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些,即便没开免提,一边的祁炎也能听见。
“你一个大男人你不嫌丢脸吗?!你让我和你爸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你辞职?辞什么职!安安马上就要开学了你现在辞职是不是故意——”
余景直接挂掉了电话。
他用力握住手机,不住的发抖,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祁炎把手覆过来,余景甩开。
他也不恼,安慰着:“阿姨性子急,说的都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过几天就——”
“掉头。”余景打断他的话。
“去哪?”祁炎问。
余景面无表情:“花园小区。”
-
花园小区是余景父母住的地方,祁炎犹豫片刻,还是把车开了过去。
他庆幸于后备箱里还有几箱东西,可余景压根没准备去拿,下了车直直就往电梯走去。
“阿景?”祁炎连忙跟在他的身后,“你要做什么?”
进电梯,按楼层,关电梯门。
“叮”一声,到达相应楼层,余景在密码锁里输进去余安的姓名缩写加生日,门锁打开。
对于余景的突然出现,余母尤其惊讶。
她甚至“啊呀”的叫了一声:“你外面说那种话!你竟然还有脸过来!”
余景额角突突直跳,只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正在飞速破败、坍塌。
他稳住声线,沉声道:“我喜欢男人,你们十几年前不就已经知道了吗?”
余父从房间里出来,大骂道:“你放什么屁!滚!别在这!”
余母也尖叫出来:“你在说什么!安安还在家里!”
余景把身边的祁炎一把扯到面前:“我喜欢男人,我喜欢他,我跟他跑了,因为你们不同意!”
余父大步上前,直接扬起手臂。
祁炎挡在余景面前,生生挨了这一巴掌。
耳光格外响亮。
余景愣了愣,随即推开祁炎,怒道:“你凭什么打他?”
余父指着余景,又扬起了手:“我连你——”
他的手腕突然被人扣住,祁炎自上而下盯着余父,目光沉沉。
“翻天了,”余母颤抖着手指,指向祁炎,“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动手?!”
祁炎手指蜷缩,犹豫片刻后松开余父的手臂:“叔叔,我们都冷静——”
余父反手又给了祁炎一耳光:“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余景彻底懵了。
祁炎唇上殷红,约莫是出了血迹。
可他却毫不在意,反而笑了笑,道:“我知道我说不上话,但是阿景现在情绪不对,能不能别和他——”
余景猛地拉过祁炎的手臂,把人挡在自己身后。
再看向他的父母,两人仿佛在看仇人一般,死死盯着他。
突然,余景抄起玄关的花瓶摆件,往地上“砰”一声砸了个稀巴烂。
“祁炎买的。”他说。
余父余母惊得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接着,余景闯进客厅,直接掀翻了茶几。
“哗啦”一声巨响,碎了一地玻璃渣。
“祁炎买的。”
他拎起一个实木餐凳,手臂抡圆猛地砸向电视。
“哗啦——”
液晶屏碎了一地。
“祁炎买的。”
余景砸了空调砸了吊灯,砸了一切能砸的东西。
随着一声声咒骂与惊呼,祁炎轻而易举地拦住余父,欣赏余景在满地狼藉中为他发疯。
“妈,你知道吗?同性恋是天生的。”
“你生我是同性恋,生余安也是同性恋。”
“他十五岁会遇见喜欢的男人,十八岁会跟那人跑了,二十九岁一无所有,就像现在的我,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