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弗雷德打开门,
发现毛窝内所有的动物都在等着他。
“我们找不到邦尼先生和老鼠鲁伯特了!”他们叫道。
——《邦尼先生历险记》
“终于断了!”马利西亚抖掉绳子说,“不管怎么说,我以为老鼠可以啃得更快一些。”
“他们用的是刀片。”基思说,“你能说一声谢谢吧?”
“哦,好,告诉他们我很感激!”马利西亚努力站起身来说道。
“你自己对他们说。”
“抱歉,我觉得跟老鼠说话……很丢脸。”
“那倒可以理解,”基思说,“要是从小别人就教你讨厌他们,因为他们——”
“哦,不是那回事儿,”马利西亚走到门边看着钥匙孔说道,“只是那样太……幼稚了,太……孩子气了。太……邦尼先生了。”
“邦尼先生?”桃子尖声叫道。那是一声轻轻的尖叫,几乎是吱的一声。
“邦尼先生怎么啦?”基思问。
马利西亚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她那包弯曲的发卡。“哦,某个蠢女人写的书,”她一边捅着锁一边说,“是给那些黏人的小孩写的傻东西。书里有一只老鼠、一只兔子、一条蛇、一只母鸡和一只猫头鹰。它们都穿着衣服走来走去,跟人说话。每个人都那么善良亲切,让人恶心透了。你知道吗,我爸爸小时候那些邦尼先生的书他都收着呢。《邦尼先生历险记》《邦尼先生忙碌的一天》《老鼠鲁伯特看穿了》……我小的时候,他把那些书一本本地读给我听,没有哪本书里有有意思的谋杀。”
“我看你最好别说了。”基思说。他都不敢低头去看那两只老鼠了。
“没有隐语,没有社会批评……”马利西亚一边继续拨弄着锁一边往下说,“要说发生的最有趣的事儿就是鸭子多里斯丢了一只鞋——一只鸭子丢了一只鞋子,哈?——整个故事里它们都在找鞋,最后发现原来鞋在床底下。那能算得上叙述张力吗?我不认为。就算要编造一些动物假扮人的蠢故事,至少也该有一点儿有趣的暴力……”
“哦,天哪。”莫里斯在下水道口的铁栅栏后面说。
这一次基思低头看去,桃子和毒豆子已经走了。“你知道,我一直不忍心告诉他们。”他喃喃自语道,“他们一直觉得那都是真的。”
“在毛窝那种地方,有可能。”马利西亚说。在锁发出最后的咔嗒一声后,她站了起来。“但在这儿不可能。你能想象有人竟然想出了那么个名字而不觉得可笑吗?我们走吧。”
“你伤害了他们。”基思说。
“嘿,我们是不是应该在捕鼠人回来以前离开这儿?”马利西亚问。
这个女孩,莫里斯想,一点儿不听别人说话的语气。说穿了,是根本不怎么听别人说话。
“不。”基思说。
“不什么?”
“不,我不跟你走。”基思说,“这儿正在发生糟糕的事情,比两个傻瓜偷东西严重得多的事情。”
莫里斯看着他们再次争吵起来。人类,呃?还以为他们自己是造物主呢。不像我们猫。我们知道我们是谁。有没有见过猫给人喂食?有例可证了。
人叫喊得真凶,一个小声音在他头脑中嘶嘶地说。
是我的良知吗?莫里斯想。他自己的头脑说:什么,我?不是我。但是你跟他们说了添加剂的事儿,我觉得好多了。莫里斯不安地倒腾着爪子。“那好吧,”他看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是你吗,添加剂?”
自从他意识到自己吃了一只突变的老鼠后就开始担心了。他们会说话,不是吗?那要是你吃了一只呢?要是他们的声音留在了你的体内?要是……添加剂的梦在你的体内游荡?那种事情会严重影响猫的睡眠,真的会。
不,那个声音说,像是遥远的树林里的风声,是我,我是……蜘蛛。
“哦,你是一只蜘蛛?”莫里斯的思想小声地说,“三只爪子绑在背后我也能抓住蜘蛛。”
不是一只蜘蛛,是蜘蛛。
这个词带来了剧烈的痛感。之前没有。
现在我在你的脑子里,猫。猫,猫,跟狗一样坏。比老鼠还坏。我在你的脑子里,再也不会走了。
莫里斯的爪子一颤。
我会在你的梦里。
“你瞧,我只是路过,”莫里斯绝望地小声说,“我不想找麻烦。我靠不住!我是一只猫!我都信不过自己,我就是自己!就放我到美好的新鲜空气里去吧,我会远远地离开你的……毛发、腿、毛乎乎的东西,不管是什么!”
你不想跑开。
对,莫里斯想,我不想跑——等等,我想跑!
“我是猫!”他咕哝道,“没有老鼠能控制得了我。你试过了!”
没错,蜘蛛的声音说,但是那个时候你很强大。现在你小小的思想开始打转了,想让别人替它思考,我能替你思考。
我能替所有人思考。
我会一直跟着你。
声音隐去了。
对,莫里斯想,该对糟糕的布林兹道别了。舞会结束了。老鼠们有很多别的老鼠做伴,连那两个人也可以互相依靠。我却只有我自己。我要把我弄到没有古怪的声音跟我说话的地方去。
“对不起,”他提高声音说,“我们走不走啊?”
两个人转身看着铁栅栏。
“怎么啦?”基思问。
“我想走了。”莫里斯说,“把这个栅栏拉掉,好吗?锈透了,应该没问题。好样的。这样我们就可以尽快……”
“他们去请魔笛手了,莫里斯,”基思说,“突变一族都在这儿。他明天一早就到了,一个真正的魔笛手,莫里斯,不像我是假的。他们有魔笛,你知道的,你想看见我们的老鼠出事吗?”
莫里斯新的良知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呜,不怎么想看见,”他不情愿地说,“不怎么想,不想。”
“好,所以我们不会逃跑。”基思说。
“哦?那我们该怎么办呢?”马利西亚问。
“等捕鼠人回来以后,我们跟他们谈一谈。”基思带着一脸老谋深算的表情说。
“你凭什么认为他们会想跟我们谈呢?”
“因为他们要是不谈,”基思说,“就别想活。”
二十分钟后捕鼠人回来了。小屋的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了,门被狠狠地推开,又砰的一声甩上了。捕鼠人乙插上了门销。
“你说今晚会很棒。”他靠在门上气喘吁吁地说,“再把很棒的那部分告诉我一下吧,我好像错过了。”
“闭嘴。”捕鼠人甲说。
“有人捅了我的眼睛。”
“闭嘴。”
“而且我好像还丢了钱包。那可是二十镑啊,一时半会儿我可是再也见不着那么多钱了。”
“闭嘴。”
“我还没能把斗剩下的老鼠收起来!”
“闭嘴。”
“我们还把狗落在那儿了。我们应该停一下把它们解开的,它们会被人偷走的!”
“闭嘴。”
“老鼠是不是经常这样在空中嗖嗖地飞来飞去?还是只有你是捕鼠老手了才会听说这种事儿?”
“我有没有说过闭嘴?”
“有。”
“闭嘴。好吧,我们马上走,带上钱,在码头上偷一艘船,听见了吗?把还没有卖掉的东西扔下,就这么走。”
“就这么走?断手约翰尼和他的伙计明天就会从下游来取下一批,再说——”
“我们走,比尔。我能闻出来,事情不妙了。”
“就这么走?他还欠我们两百镑……”
“没错!就这么走!该走了!该散场了。鸟已经飞走了,猫已经出袋了!——是你说的吗?”
“说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说‘我想出来’?”
“我?没有。”
捕鼠人甲在小屋里四下张望,但是没有其他人。“那好,”他说,“今晚可真够长的。你瞧,事情一旦开始不妙,就该溜了,没什么稀奇的。就这么走,听见了吗?我可不想待在这儿,等着人来找我们。我也不想碰见什么魔笛手。他们是厉害的家伙,消息灵通,要价很高。人们会问很多问题,可我想让他们问的唯一的问题是‘那两个捕鼠人去哪儿了’,懂吗?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放弃。赌注箱里有多少……你说什么?”
“什么,我?我什么也没说。来一杯茶吧?喝杯茶以后你总会感觉好一点儿。”
“你没说‘赌赌你自己’?”捕鼠人甲问道。
“我只是问你要不要来一杯茶!真的!你还好吧?”
捕鼠人甲瞪着他的朋友,似乎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在说谎的迹象。最后他说:“啊,好,我很好。那就加三块糖吧。”
“对,”捕鼠人乙一边舀糖一边说,“增加血糖,你得注意身体。”
捕鼠人甲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然后盯着杯子里旋转的水面。“我们是怎么陷进去的?”他说,“我是说,所有的这一切?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半夜里醒来想过,觉得这很蠢,可接着我又干了,一切似乎,嗯,又很合理。我是说,偷东西然后栽赃给老鼠。对,还有为斗坑培养那些又大又壮的老鼠,还把活下来的带回来,好养更大的老鼠,对,但是……我不……我以前不是那种会把孩子绑起来的家伙……”
“但是我们赚了一大笔。”
“是啊,”捕鼠人甲晃着杯子里的茶,又喝了一口,“大概就是为了那个吧。这是什么新品种的茶吗?”
“不是,就是绿茶,跟平时的一样。”
“可味道有一点儿不一样。”捕鼠人甲喝光了杯子里的茶,把杯子放在长凳上,“好,我们拿上——”
“够了,”头顶上一个声音说,“现在,站着别动,听我说。你们要是逃跑,可就没命了。说得太多也会没命。等太久也会没命,自作聪明也会没命。还有问题吗?”
几小缕灰尘从房梁上飘落下来。捕鼠人抬头看去,发现一张猫脸正在往下看。
“是那个男孩的该死的猫!”捕鼠人甲说,“我跟你说过它看我的样子很古怪!”
“我要是你就不看我,”莫里斯轻快地说,“我会看看老鼠药。”
捕鼠人乙转头看了看桌子。“哟,谁偷走了老鼠药?”他问。
“哦。”捕鼠人甲说。他的脑子转得要快一些。
“偷?”头顶上的猫说,“我们不偷,那是做贼。我们只是把它放在了别的地方。”
“哦。”捕鼠人甲说。他突然坐倒在地。
“那种东西是很危险的!”捕鼠人乙说。他开始找砸猫的东西,“你不能碰!马上告诉我放哪儿了?”
地板上的暗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基思的头伸了出来。捕鼠人惊骇地看着他顺着梯子爬了上来。
他的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纸袋。
“哦,天哪!”捕鼠人甲说。
“你把毒药放哪儿去了?”捕鼠人乙问道。
“嗯,”基思说,“既然你问起,我好像把大部分搁在糖里了……”
黑皮醒来了。他的背部像是着了火,他不能呼吸。他能感到捕鼠夹下压的重量,感到那可怕的钢齿咬着他的肚子。
我不可能还活着,他想,我宁愿不……
他想直起身子,却弄得情况越发糟糕。他再次瘫倒下去,痛楚更加厉害了。
被捕鼠夹夹住的老鼠,他想。
是什么型号?
“黑皮?”
声音有一点儿远。黑皮想说话,然而只要轻轻一动,夹子的钢齿就会咬得更深。
“黑皮?”
黑皮勉强虚弱地吱了一声,说话太痛苦了。
干燥的黑暗里,有脚步匆匆跑来。
“黑皮!”
像是营养的气味。
“嗯。”黑皮勉强应道,同时努力地转过头去。
“你被夹子夹住了?”
这话叫黑皮受不了,每一个词都会引起一阵剧痛。“哦……是吗?”他说。
“我去叫沙——沙丁鱼,好吗?”营养结结巴巴地说。
黑皮能闻到老鼠开始慌乱的迹象,可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不!告诉……我……”他喘息道,“……是……哪种……夹子?”
“呃……呃……呃……”营养说。
黑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连呼吸都火烧火燎的疼:“想想,你……这个糟糕的屎尿精!”
“呃,呃……全锈了……呃……到处都是铁锈!看上去像……呃……可能是……断背型……”黑皮身后传来了刮擦的声音,“没错!我把铁锈啃掉了!上面写着‘纽金特兄弟断背型Mk.1号’,头儿!”
可怕的压力不断地越咬越紧,黑皮努力思考着:Mk.1号?太老了!最最原始的型号!他见过的最老的型号是“改进型断背Mk.7号”!但他能依赖的帮手只有营养,一个“克热拉拉热特”彻头彻尾、笨手笨脚的新手。
“你能……看看……”他问道,可现在他的眼前出现了紫光。紫色光线构成了一条巨大的通道,他觉着自己正向那紫光飘去,但他又试了一次,“你……能……看看……弹簧……是怎么……”
“全锈死了,头儿!”营养那带着恐慌的声音说,“好像跟‘詹金斯大型夹’一样,支起来就不能再放下,头儿,但是顶端没有钩子!这个零件是干什么用的,头儿?头儿?头儿?”
黑皮觉得疼痛渐渐远去了。那就这样了,他迷迷糊糊地想。太晚了,她会惊慌失措地跑掉。我们就是这样,遇到麻烦的时候,就蹿向最近的洞口。但是没关系,毕竟这就像一场梦,没什么好担心的。挺舒服,真的。也许真有老鼠冥神。太好了。
他在温暖的寂静里快活地飘浮着。发生的事情很可怕,但已经很遥远了,不再有任何的关系……
他好像听见身后有动静,似乎是老鼠的爪子在石头地面上跑动的声音。一半的他想也许是营养跑开了,但另一半的他想也许是幽灵老鼠。
这个想法并没有让他害怕,这里什么也吓不倒他了,能发生的可怕的事儿都已经发生了。他觉得只要回头他就能看见什么,但是在这样温暖广大的空间里飘浮着更加容易。
紫光逐渐变深,变成了深蓝色,在蓝色的中央是一圈黑色。
像是老鼠的通道。
他就住在那儿,黑皮想,那就是老鼠神的通道。一切是多么简单……
一个闪亮的小白点出现在通道中央,迅速地变大。
他来了,黑皮想,他一定知道很多,老鼠神,他会告诉我什么呢?
闪亮的白点越变越大,的确开始显露出老鼠的形状。
蓝光渐渐变成了黑色。多奇怪啊,黑皮想,原来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我们走吧,到通……
嘈杂的声音响了起来,填满了整个世界,那可怕、可怕的痛苦又回来了。老鼠神用营养的声音叫道:
“我啃断了弹簧,头儿!我啃断了弹簧!它旧了,很不结实,头儿!这大概就是你为什么没被夹成两半的原因,头儿!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头儿!黑皮,头儿!我把弹簧完全啃断了,头儿!你死了吗?头儿?头儿?”
捕鼠人甲紧握双拳跳出了椅子。
至少一开始的时候是跳,但跳到半途便成了摇晃。他沉重地坐了下去,紧紧地捂着胃。
“哦,不。哦,不。我就知道那茶的味道不对……”他咕哝道。
捕鼠人乙的脸已经变成了惨绿色:“你们两个恶毒的小……”
“别想攻击我们,”马利西亚说,“不然你们就永远也别想走出去。我们要是受了伤,就会忘记把解药放在了哪儿。你们也没有时间攻击我们了。”
捕鼠人甲又想站起来,两条腿却不听使唤。“是哪一种毒药?”他低声问。
“闻味道是一种老鼠们称作3号的药,”基思说,“包上写着‘全杀死!!!’”
“老鼠叫它3号?”捕鼠人乙问。
“关于毒药他们的知识很丰富。”基思说。
“它们把解药告诉你了,是不是?”捕鼠人乙问。
捕鼠人甲瞪着他:“我们听见他们说话了,比尔。在斗坑里,记得吗?”他又看了看基思,摇了摇头。“不,”他说,“你看上去不像那种会当面下毒的男孩……”
“那么我呢?”马利西亚前倾着身子问道。
“她会!她会!”捕鼠人乙紧抓住同伴的胳膊说,“她怪着呢,那个丫头,每个人都这么说!”他又捂住胃,俯下身子呻吟起来。
“你说什么解药?”捕鼠人甲说,“但是‘全杀死’没有解药!!”
“我跟你说有解药。”基思说,“老鼠们发现了一种。”
捕鼠人乙跪了下来:“求求你,小少爷!发发慈悲吧!不是可怜我,可怜可怜我亲爱的妻子和四个可爱的孩子吧,他们将没有爸爸了!”
“你还没有结婚,”马利西亚说,“哪来的孩子?”
“将来有可能有!”
“你们带走的那只老鼠怎么样了?”基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