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曼陀罗(1 / 2)

宝瓶菩提 林清玄 15796 字 2024-02-19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h2>一朵花,或一座花园?</h2>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在日本,有一位伟大的女禅师,名字叫做慧春。

慧春很年轻就出家了,当时日本还没有专给尼师修行的庵堂,她只好和二十名和尚,一起在一位禅师座下习禅。

慧春的容貌非常美丽,剃去了头发、穿上素色的法衣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反而使她的姿容显得更清丽脱俗,因此与她一起学禅的和尚,有好几位偷偷暗恋着她,其中一位还写了情书给她,要求一次私下的约会,慧春收到情书之后,不动声色。

第二天,禅师上堂说法,说完之后,慧春站起来对着写信给她的和尚说:“如果你真的像信里写的那样爱我,现在就来拥抱我!”

说完后,当场就有几位和尚满头大汗的开悟了。

这是非常动人的禅故事,它表达了一种当下承担的精神,学禅的人对于开悟固然必须承当,但对于生命,是不是也应该有相同的承当呢?禅的生活,不是依靠想象力的生活,当然也不是寄望于天堂的生活,而是公开明朗地面对此时此刻的生活,看见心念中的阴暗面,把它翻转过来,使其明亮。慧春所说的“公开的拥抱”,正是“公开的爱”,也就是“光亮明朗的生活态度”。

对于禅者,每一个心念、每一个生活动作,都可以摊开在阳光下检验。

<h3>从泥泞中跨越</h3>

还有一个禅的故事是这样的:两位师兄弟一起走在一条泥泞的道路上。

当他们走到一个浅滩的时候,看见一位美丽的少女在那里踯躅不前,由于穿着细致的丝绸,使她不能跨步走过泥泞的浅滩。

“来吧!小姑娘。”师兄说。

然后就把少女背过了泥路。

师弟跟随在后面,心里感到非常不悦,一直都沉默不语,到了晚上实在忍不住,就对师兄说:“我们出家人受了戒律,不应该近女色的,你今天为什么要背那个女人过河呢?”

“呀!你说那个女人呀!我早就把她放下了,你到现在还抱着吗?”

这个流传很广的禅故事,除了说明当下即是的精神,也满含了禅师的慈悲,在提起放下的过程里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即使是对禅一无所知的人听到这个故事,也知道两者境界的高低。

有一位现代禅者把“当下即是”、“直下承当”的精神翻译为“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的一瞬”,真是十分贴切。我们凡夫的生活,不是在缅怀过去,就是在向往未来,无法踏实雄健的生活。可叹的是,过去是无可挽回的,未来是一场梦,两者都是虚空里的舞花,再美,也比不上现在跨越的泥泞之路。

落实到不是非常善美的现在,走一段很可能是泥巴铺成的生活之路,当下的世界往往不是依理想而呈现,这些,似乎都不太要紧,只看我们能不能有好眼睛来看待这个世界,是不是在我们注视的时候,能一刹那间观点开展,让光亮明朗的生活展现在眼前。

伟大的无门慧开禅师,在他的著作《无门关》里曾这样说:“若是个汉,不顾危亡,单刀直入,八臂哪吒拦他不住;纵使西天四七、东土二三,只得望风乞命!设或踌躇,也似隔窗看马骑,眨得眼来,早已蹉过!”只有单刀直入,一点也不迟疑的大丈夫,才有可能领会禅的真意。

<h3>便是人间好时节</h3>

《无门关》是禅宗的一部宝典,慧开禅师在里面写下许多传诵千古的偈语,一直到禅道没落的今日,读起来还让人震颤不已。

我们在这里选取几个偈子来看:

大道无门,千差有路。 透得此关,乾坤独步!

——这是多么广大而坚定的胸襟,要做一个乾坤独步的人。

拈起花来,尾巴已露。 迦叶破颜,人天罔措!

——释迦牟尼佛拈起花来,是故意露出尾巴,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使天上的神仙和地上的凡人都不知所措。慧开问道:“如果当时大家都笑,或者连迦叶也不笑呢?禅是什么风光?”

贫似范丹,气如项羽。 活计虽无,敢与斗富!

——对于家徒四壁、处之泰然的人,对于气宇豪迈、无所畏惧的人,虽然生活艰困,还是敢和富人比赛谁是真正的富有,因为富有不是由外而得。

眼流星,机掣电。 杀人刀,活人剑!

——眼睛要快如流星,机锋要迅若闪电,有杀断妄想的宝刀,有起死回生的智慧之剑。

剑刃上行,冰棱上走。 不涉阶梯,悬崖撒手!

——寻求智慧之路的禅道,像是走在剑锋上、踩在冰尖上那样勇迈。又仿佛不走阶梯,从悬崖上放开双手那样的自在,没有一点委屈。

天晴日头出,雨下地上湿。 尽情都说了,只恐信不及!

——法尔如是,明明白白,毫无隐瞒,只怕不信,这是多么公开明朗的胸怀。

《无门关》每一个偈子都像这样震慑人心,另有一个最被人传诵的偈子是: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

如果一个人的心头,前尘往事同时瓦解冰消,成为一片清朗干净的大地,能面对当下的景物人事,那么春夏秋冬都是一样的美好呀!

<h3>我们在人间的学习</h3>

禅道虽然是非凡之道,却不是不可企及之道。我们在品味禅的公案、语录、偈语的时候,都能尝到那无比的芳香,都能在热闹里流过一丝清凉,那不是禅有什么特别的魅力,而是对明朗光照的生活,人人都有本具的向往,只可惜生命的烦恼与生活的压力使我们隐忍了活泉,无以清洗尘埃的心灵。

禅的教导,是让我们不要再隐忍了,不要再过那种幽黯无光的日子,试着把反盖的牌打开、在黑暗的房子开灯、走进阳光普照的田野、随着鸟的自由飞翔、看鱼得水时的欢跃、安心明亮的看着人世。我们来读读在禅里最常被用到的语言吧:“如如”、“当下”、“本来”、“一如”、“无着”、“不二”、“老实”、“平常”、“安心”、“放下”、“任运”、“保任”、“默照”、“虚空”、“无碍”、“自在”、“自由”、“直心”、“真实”等等,这样简短的两个字,如果能溶入其中,就让我们发现了生命的真意。

我们不能放下任运的过活,那是我们对过往生命的执著,对未来生命的迷梦,忽视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回到现实这一刻人间的学习。

有的人认为禅师讲“空”,以为空是虚无的,要来断灭现实人生的一切,其实不然,禅师要破的是“执著”,而不是真实的生活。破执著谈何容易!所以禅教我们要用开启智慧、圆满自我的方法来使执著冰消瓦解,而不是去压抑我们的执著。

如果我们只有一朵花,一定很舍不得送给别人;但如果我们有一座花园,送一百朵花给别人也会在所不惜!化解执著,首先是使我们拥有一座春夏秋冬都盛放的花园,而不只照顾一朵花;其次是珍惜每一朵花犹如整座花园,使每一朵花的颜色都能放怀展现;再次是不仅欢迎别人参观花园,并乐于送花给别人,乐于看人人都有花园。

在这广大的人间,我们的一朵花是多么渺小,若我们能使繁花盛开,自我的一点兴谢也就了无遗憾!

生命不过数十寒暑,迅疾犹如春天的闪电雷声,若知道春雷一过,万物苏醒,则短暂的慧心一耀,也足以令人动容。

执著的化解是智慧的开端,智慧开了,执著自然冰消,开悟的人,一朵花就是一座花园,一座花园是一朵花,是不需要什么争辩的。我又想起无门慧开的句子:

识得最初句,便会末后句。 末后与最初,不是者一句!

<h3>那里面热不热?</h3>

禅是活生生的,就像我们在生命的进程中,成功与失败都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要进入禅的道路,是使生活活转过来,使心活转过来,勇敢来对待人生的挑战,让我们的花努力的开起来,而不是孤伶伶的在微雨中抖颤。

禅是承担,不是避世。

凡是避世冷酷的心,不是禅心。

《指月录》里有个脍炙人口的故事,有一位老太婆建了一座茅庵,供养了一位修行人。她常叫少女送饭给和尚,经过二十年,她想看看和尚的功夫如何,于是叫少女送饭的时候抱住和尚问说:“正这么时如何?”

少女依言而行,和尚回答说:“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

少女回来把和尚的话告诉老太婆,老太婆很生气的说:“我二十年供养,只得个俗汉!”于是,把和尚赶走,把茅庵也烧了。

“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多么酷冷,禅是要“能杀能夺,能纵能活”,是要“青天白日,明明太空”,是要“绵绵密密,点滴不漏”,是一座百花齐放的园子,而不是开在悬崖的枯木。

雁的影子留在地上,但它并无留踪之意。 水面上映照着一切,但它并无取影之心。 窗前的叶子画着风的形状,却不需用笔。 院子的菊花一瓣瓣的凋落,却依然从容。 雨后山岚缭绕飘浮,反而增加山的青翠。 水里游鱼穿梭旅行,益发感到水的清明。 小心喂路过的鸽子,它不是为你才飞来。 不要惊动花上的蝶,它并非为你而美丽。 午夜的钟声 一声 响过 一声 黄昏的微风 一阵 凉似 一阵……

每一个我们在当下体验的真实,都是生命中的一朵鲜花,所以我们要好好开发花园,不要只执著一朵花。

慧春禅师,六十岁的时候知道了自己要离开人世,吩咐寺里的僧人在院子堆起木柴,她安详地坐在木柴上,叫人从四面同时点火。

“禅师呀!”一位和尚看着腾起的火焰问道,“那里面热不热?”

“只有愚痴的人才会关心这个问题。”慧春回答,话声甫落,人埋在火焰中,很快就化为灰烬了。

伟哉慧春!智慧有如园中的繁花,开放时是多么从容,凋谢时又多么的镇定呀!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4402508.jpg"/><h2>小丑</h2>

因为春天,不在遥远的天边,不在山水的人间,不在盛放的花蕊,而是在人心。

在台北东区繁华的街市,偶尔会看到两位小丑,说是“小丑”,只是说他们的脸上化了五颜六色的油彩,不是真在舞台上表演的小丑。

在人群中,我们一眼就会看见他们,匆忙的人群每当走到他们面前,会突然惊心一下,一回神,才又继续匆忙的脚步。

有一位是长得高瘦的青年,他撑着拐杖沿忠孝东路卖口香糖,走累了,就会蹲靠在大百货公司的墙壁看着人群。他的小丑化妆把脸孔从中划成两半,一半是永远带着笑意,另一半则哭丧着,眼角挂着一滴垂到脸颊的泪。

他的脸于是成为一种极为荒诞的组合了,嘴角也是。他那一张艳红的嘴,一半要笑的上扬着,一半欲哭的落了下来。他的半哭半笑的脸,让人一见就不能忘,不过,在天气好的时候,他偶尔会画出一张很欢喜的笑脸,让人感觉很春天。

他的头发更绝,是最流行的朋克头,有时染成好几色,有时如公鸡的红冠高高竖起,在黑夜的人群与流丽的灯光中,他那血脉贲张的头发像箭一样,仿佛枝枝都要向人的红心射去。那小丑是城市里的孤独者,他总是默默的从此处穿过彼处,特别使人震动的是,他有一双极锐利极肃穆的冷眼,每次与他的眼神相遇,令人欲哭,感觉到小丑不应该有那样的眼神。

另一位“小丑”就完全不同了,他驾着一部小型的机动车,车上摆了许多乐器,沿街演奏,完全无视于周围的人群。有一次在顶好广场前,围了一群人,中间传来电子琴和口琴的声音,我从人缝中穿过去,就看到这位小丑了。他的两腿完全失去功能,但他的脸很温和,油彩的化妆也很温和,最奇异的是他的眼,温煦一如春阳。

很显然,小丑也陶醉在自己演奏的乐曲里了,他的欣悦传给了旁边的人,大家都专心的聆听这位残障者,用特别的慧心来为人间的温情下注。人群愈围愈多,竟把一整个广场都占满了,连来取缔的警察也站立倾听。

为什么,两位残障者装扮的小丑有如此大的不同呢?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他们夸张的把自己打扮起来,是为了引起别人的注视,以及悲悯,来求取生活的温饱;另外,他们对人间事物,应该有独特的自我诠释吧!似乎企图用欢乐的外表来化解人间深沉的悲哀。

今天,我到百货公司的洗手间时,正好遇到年轻的小丑在镜子前补妆,他的盒子里装着各色油彩,一笔一画的往脸上涂抹,出人意料的专注之情。我看见他那惯常冷漠的眼中有一丝丝忧伤,眉头也深结着,他把头发一撮撮拈起,用发胶固定,然后满意的看着自己的脸。我看着,好像自己也贴近了他那忧伤的心。

我站在旁边静静看他,一直到他完工为止,他未料到有人观看,竟羞赧的笑了,脸红得使油彩都为之失色。那一刻,我才感叹:呀!这好像经历人世沧桑的小丑原来只是个纯真的大孩子!

走到街上,阳光灿然,真有几分是春天了,缤纷的春装已上市,冷然的都市人到街上温习已失去很久的早春的阳光,年轻人的笑语此起彼落。

有人哭着,也有人欢笑。

有人半边脸欢喜,半边脸流泪。

在另一个日出,我们会发现春天已经来了。

因为春天,不在遥远的天边,不在山水的人间,不在盛放的花蕊,而在人心。

我常常这样想:如果我是小丑,我要用什么眼神、什么心情来注视这个世界呢?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4403C9.jpg"/><h2>香严童子</h2>

常烧好香,心定意澄,香光庄严,福气必会随香气而至。

有一天,孩子问我:“为什么菩萨都喜欢香的气味呢?”

“你怎么知道菩萨喜欢香的气味?”我说。

“要不然,我们为什么要用香来供养菩萨?”孩子又问。

我就对孩子说,一是沉香是人间最单纯悠长的香,所以我们喜欢,菩萨也喜欢。二是有时候我们不知道菩萨喜欢什么,就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拿来供养菩萨。

本来,我要对孩子讲《楞严经》里香严童子的故事,后来想到它是很难懂的,就作罢了。

佛陀问菩萨及阿罗汉:大家是如何修学而进入圆通的境界?

香严童子的回答是:“我闻如来教我谛观诸有为相,我时辞佛,宴晦清斋,见诸比丘烧沉水香,香气寂然来入鼻中,我观此气,非木非空,非烟非火,去无所著,来无所从,由是意销,发明无漏。”

(我听了佛陀教导要仔细观察一切有为法的现象,我就辞别佛陀,独自清心安静的修行。有一天看到比丘在点燃沉水香,香气寂然无声的进入我的鼻孔。我观照这阵阵香气,它既不是木头,也不是虚空;既不是烟,也不是火。它飘去的时候一点也不执著,它飘进我的鼻孔也不知从何而来。我的意识也和沉香的香气一样,一时销亡清净,由此证得无漏的果位。)

从香严童子的话,使我们知道烧香的行为应该更深一层的观照,佛殿里的香不只能洁净空气、驱赶蚊虫、化解污秽之感,而且可以庄严道场,使人得到清心定意之功。像香严童子因观香气而证得果位的修行,是最上乘的燃香。

香严童子又说:“如来印我得香严号,尘气倏灭,妙香密圆,我从香严,得阿罗汉,佛问圆通,如我所证,香严为上。”

(佛陀印证了我的修行,赐给我“香严”的名号,尘俗意气一时消灭,自性妙香周密圆满,我就是从香气的庄严证得阿罗汉的果位,佛陀叫我报告如何圆满通达佛法,如果依我所证得的,以香气的庄严为第一。)

从香严童子的修行过程,我们是不是心开意解,对佛教要烧香,并且要烧好香,有更深的认识呢?像“沉水香”就是现在我们说的“沉香”,因其生长期很久,成树后外朽心坚,置水则沉入水底,故而得名。从前的人要烧沉香很不容易,只有富贵人家才行,现在沉香已经很普及化了,我们应该烧好的沉香,不要烧粗制滥造的香。

一灶好香带给我们心灵的力量,胜过一大把普通的香。

因此,台湾民间谈到有福报的人常说:“是伊祖公仔烧好香。”不是没有道理的,常烧好香,心定意澄,香光庄严,福气必会随香气而至。祖先烧好香都可以带给子孙大福报,何况是由我们自己烧香来供养佛菩萨呢?要是烧香的时候,还能仔细观照香气“非木非空,非烟非火,去无所著,来无所从”,也观照自性的香气,就更殊胜了。

辞典里,对“香严童子”的解释是:“由悟香尘,严净心地,得童贞行,故曰香严童子。”三复斯言,感觉上香严童子就站在我面前这一缕沉香的最高远处,对着众生微笑,天真、明净,全身都沐浴在香气里。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4403a8.jpg"/><h2>金色莲花</h2>

真正的大道不需要任何神通与炫奇的涂染,地涌金莲当然是很好的,但没有金色莲花的平常时候,也是很好的。

有一次,南泉普愿禅师偶然到达一个村庄,不料见到庄主在庄外迎接。

这使南泉大为惊讶说:“我凡是要到一个地方,事前从未告诉别人,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来呢?”

庄主回答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土地公说你今天会来,所以就出来迎接。”

南泉叹口气说:“这是我修行还未到家,所以才会被鬼神看到呀!”

若鬼神可见,则仍在“有”里,要“空”到鬼神不见才是极处。

处辉真寂禅师就任方丈那一天,一位和尚问他:“释迦牟尼佛说法时,地上常常开出金色莲花,今天你就职方丈,我们可以看到什么祥瑞呢?”

真寂说:“我只是扫却门前雪罢了!”

南泉禅师与真寂禅师告诉我们的是同样的东西,真正的大道不需要任何神通与炫奇的涂染,地涌金莲当然是很好的,但没有金色莲花的平常时候,也是很好的。

玄妙能动人,却不如平常平易来得真实有情味,让我们人我两空,善恶具离。修行人因此不必炫奇神通,也不要执著神通,同样,对待有神通的人,也要有平常的心。

神秀的徒弟道树禅师,和几个学生住在山上的时候,常出现一个异人,穿着奇怪,讲话十分夸张,并能随意变化,常化成佛、菩萨、罗汉等等形象。道树的学生都很害怕,但也不能对他如何,这位怪人一连作怪长达十年之久,最后终于消失了。

道树对弟子说:“这个术士为了欺骗人心,施出千方百计,我应付他的方法,只是不见不闻。他的诡计虽然层出不穷,总有使完的一天,我的不见不闻则是无尽的。”

僧稠禅师住在嵩岳寺的时候,跟随他的有百位僧人,寺里的泉水正好够喝。一天诵经时,有一位妇人,穿破衣夹着扫帚,坐在台阶上听经,众僧便诃遣她,妇人脸有愠色,以脚踏泉,泉水立刻就枯竭了,人也随之化去。

众僧惊慌的禀告僧稠禅师,禅师叫了三声“优婆夷,”妇人才现身。禅师说:“众僧行道,宜加拥护。”妇人用脚拨泉水,水即上涌,众人才知她是神人。

僧稠在鹊山修行时,也有神来挠之,抱肩捉腰,气嘘项上,僧稠因而入甚深禅定,九日才起。

后来,他住在怀州王屋山,闻两虎相斗,咆声震动山林,僧稠用锡杖丢去,两虎止斗而去,这时有两卷仙经出现在他的禅床,他说:“我本修佛道,岂拘域中长生者乎?”说完,仙经就消失了。当他移住青罗山的时候,有时打坐疲困,在床前舒脚,便有天神来扶脚,令他重新跏坐。

这使我们知道,修行者四周必有神异之事,神人或扰或助,那是犹其余事,若能心净神空,则神通是自然的外境,既是外境,就应该放下。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4403160.jpg"/><h2>百鸟衔花献</h2>

水因有月方知静,天为无云始觉高。

牛头法融禅师初到牛头山,住在幽栖寺北面的山洞里,传说他住的岩洞门口,每天都有许多鸟衔花来供养他,有时鸟儿数百只,遮住了整个天空。

后来他与四祖道信见面,恍然大悟,从此以后就没有一只鸟衔花来献给他了。

这是禅宗非常有名的公案,曾引起很多禅师的讨论。

有僧问五祖法演禅师:“牛头未见四祖时为什么百鸟衔花献?”

法演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

又问:“见后为什么不衔花献?”

答云:“贫与贱是人之所恶。”

这更令人迷惑了,难道未见四祖的牛头法融是富与贵?见了之后反而是贫与贱吗?有人说“富与贵”指的是芳草喧喧,“贫与贱”则是空空如也。前者有功德可求,后者却无以求之。

清凉文益禅师也答过这个问题,他的弟子曾问他:

“未见之前为什么百鸟献花?”

他说:“牛头。”

“见后为什么不献?”

他又说:“牛头。”

文益似乎在说,献不献花是百鸟的事情,牛头仍然是牛头,他依然如故,永远空寂。不可以用外在的百鸟献花来议论牛头的修行。

德山缘密禅师也遇到这样的问题。

僧问:“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

他说:“秋来黄叶落。”

“见后如何?”

他说:“春来草自青。”

云门禅师遇到同样的问题,前一个问题他回答:“香风吹萎花”,后一个则答:“更雨新好者。”

善静禅师的回答是“异境灵松,睹者皆羡”,“叶落已摧,风来不得韵”。

怀岳禅师的回答是“万里一片云”,“廓落地”。

冲奥禅师的回答是“德重鬼神钦”,“通身圣莫测”。

当我在翻检典籍时,感到十分吃惊,因为关于牛头法融见四祖道信前后,以及百鸟衔花献的讨论与诗歌,多到差不多可以出版一本《百鸟衔花》的书。并且在祖师的答复里,令我们感觉到,只要能解开牛头见四祖及百鸟衔花献的公案,就能大致明白佛教的性空之意。

尽管祖师们的回答都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的观点,就是大家都公认百鸟不献花的境界比百鸟衔花献的境界还高,因为前者连鸟都知道牛头的修行,固然可喜;后者是越过了此一境界,连鬼神都不能测知,何况是百鸟呢?

当牛头隐在山洞时,是感天动地,是“超凡入圣”,所以神异很多,不只是百鸟衔花献,还有丈余神蛇守护,虎狼无阻。当他见了四祖大悟后则“超圣入凡”,回到平常的人间,神异也就不见了。这一观点我们从牛头的传记可以找到证据,见四祖之前,他一直隐居深山,见四祖之后则走出山林,一面精研《大般若经》,一面到人间行化。这正是从最高境界进入没有境界,可以说是一种“化境”。

后世颂赞牛头受百鸟衔花献的诗歌难以数计,我在此挑选几首,让我们来细细体会:

雪窦显禅师:

牛头峰顶锁重云,独坐寥寥寄此身; 百鸟不来春又去,不知谁是到庵人?

祖印明禅师:

一榻萧然傍翠荫,画扃松户冷沉沉; 懒融得到平常地,百鸟衔花无处寻。

别峰印禅师:

水因有月方知静,天为无云始觉高; 独坐孤峰休更问,此时难着一丝毫。

孤峰深禅师:

雨前不见花间叶,雨后浑无月底花; 蝴蝶纷纷过墙去,不知春色属谁家?

懒牧成禅师:

月满陂池翠满山,寻常来往百花间; 一回蹋断来时路,岭上无云松自闲。

铁山仁禅师:

着鞭骑马去,空手步行归; 寂寞庵前路,街花鸟不飞!

牛头法融禅师从“万里一片云”的境界到“天为无云始觉高”,从“百鸟衔花献”那样的尊贵转入平常的心地,使得“百鸟衔花无处寻”,大概就是五祖法演所说的“贫与贱”吧!

牛头法融是一代禅僧,他常以诗偈来答客问,我选两段他回答博陵王的诗偈,回头看他的公案:

知色不关心,心亦不关人; 随行有相转,鸟去空中真。 风来波浪转,欲静水还平; 更欲前途说,恐畏后心惊。 无念大兽吼,性空下霜雹; 星散秽草摧,纵横飞鸟落。

这两诗偈中都有“鸟”,用来解释牛头引起历代讨论的公案真是再巧不过了,“百鸟衔花”看起来是很喧闹,无鸟献花看起来也很孤寂,但是在孤寂里才是真正百花盛开,百鸟唱歌,是春色真正驻足的地方啊!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44035I.jpg"/><h2>快乐无忧是佛</h2>

快乐无忧,这种无忧不是来自后世极乐的期待,而是今生生活的承担,是如实的接受生活,要在今世,甚至此时此刻就无忧。

当我们读到了四祖道信对牛头法融说:“快乐无忧,故名为佛。”真是令人深深的感动,对于我们修行佛道的人是无与伦比的教化,像我们在生活里还有许多的烦恼、不安、忧伤,心灵中充满了喧闹、哀愁、骚动的人,哪里配谈什么是佛呢?

我们先不说学佛,光是说学习快乐无忧好了,一个人如实的生活,才知道“快乐无忧”四个字是多么艰难。

信仰佛教最虔诚的西藏人民,他们互相问候的话,不是“呷饱也未”,不是“恭喜发财”,而是“吉祥如意”。人人在见面或分别时,总是双手合十,互道“吉祥如意”!我觉得,吉祥如意与快乐无忧很相近,但犹不如快乐无忧那样的浅白。

我们现在来看“快乐无忧,故名为佛”的出处,我且用分行来重排四祖道信这一段对真要的开示:

无百千法门,同归方寸,河沙妙德,总在心源。

一切戒门定门慧门,神通变化,悉自具足,不离汝心。

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一切因果,皆如梦幻。

无三界可出,无菩提可求。

人与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虚旷,绝思绝虑。

如是之法,汝今已得,更无阙少,与佛何殊,更无别法。

汝但任心自在,莫作观行,亦莫澄心,莫起贪嗔,莫怀愁虑,荡荡无碍,任意纵横,不作诸善,不作诸恶。

行住坐卧,触目遇缘,总是佛之妙用,快乐无忧,故名为佛。

快乐无忧乃不是感官欲望满足的层次,而是任心自在,遇到任何的因缘都是佛法的妙用,这是万里无云、浩浩青天的境界。也是达摩祖师说的:

亦不睹恶而生嫌, 亦不观善而勤措; 亦不舍智而近愚, 亦不抛迷而求悟。

当牛头慧忠禅师说:“人法双净,善恶两忘;直心真实,菩提道场。”——这是快乐无忧是佛。

有源律师问:“和尚修道还用功否?”大珠慧海说:“用功。”曰:“如何用功?”师曰:“饿来吃饭,困来眠。”曰:“一切人总如同师用功否?”师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师曰:“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这是快乐无忧是佛。

南泉普愿禅师快圆寂时,弟子问他:“和尚百年后,向什么处去?”他说:“山下作一头水牯牛去。”弟子说:“我可以随师父去吗?”他说:“可以,你如果要跟我去,别忘了衔一茎草来!”——这是快乐无忧是佛。

洪州水老和尚说:“自从一吃马祖蹋,直至如今笑不休。”——这是快乐无忧是佛。

云门文偃禅师说:“日日是好日。”——这是快乐无忧是佛。

沩山灵祐禅师说:“一切时中,视听寻常,更无委曲,亦不闭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譬如秋水澄澄,清净无为,澹泞无碍,唤他作道人,亦名无事之人。”——这是快乐无忧是佛。

黄檗希运禅师说:“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行,未曾踏着一片地。与么时,无人我等相,终日不离一切事,不被诸境惑,方名自在人?”——这是快乐无忧是佛。

仰山慧寂禅师说:“我这里是杂货铺,有人来觅鼠粪,我亦拈与,他来觅真金,我亦拈与。”——这是快乐无忧是佛。

我们看历代祖师,真的是个个活泼纵跳、生意盎然。快乐无忧,这种无忧不是来自后世极乐的期待,而是今生生活的承担,是如实的接受生活,要在今世,甚至此时此刻就无忧。

因此,有人问石头希迁禅师:“如何是解脱?”

他说:“谁缚汝!”(没有人绑你,为什么求解脱呢?)

“如何是净土?”

他说:“谁垢汝?”(没有人污浊你,为什么求净土?)

“如何是涅槃?”

他说:“谁与生死与汝,”(没有人给你生死,到哪里求涅槃呢?)

无时不是解脱之境,无处不是净土的所在,永远都在涅槃之中,长空不碍白云飞,好一个快乐无忧是佛!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4403453.jpg"/><h2>老婆心切</h2>

不只是母亲自然有婆心,孩子对待母亲也应该有婆心。

临济宗的祖师临济义玄,他对弟子无情的棒喝在禅宗史上很有名,但他在追随黄檗希运习禅的时候,也被打得很惨。

他在黄檗处已经很久了,每天只是随大众参禅,有一天首座和尚睦州问他:“你在这里多久了?”临济说:“三年了。”

睦州又问:“曾经参问过师父没有?”

他说:“不曾参问。”

“为什么不问呢?”

“不知道问个什么?”临济说。

睦州就建议他:“何不问‘什么是祖师西来意’呢?”

临济觉得有理,就跑去问师父:“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但话还没有问完,就被黄檗打了一顿。他回来后,睦州问他结果如何,他难过的说:“我的问声未绝,师父就把我打了一顿,我不知如何是好。”睦州叫他不应该这样就泄气,不妨再去问同样的问题试试看。

临济连续去问了三次,三度挨打。

临济暗恨自己愚鲁,又觉得可能与黄檗因缘不契,就向黄檗告辞,黄檗教他去见大愚和尚。

临济到了大愚那里,大愚问他:“从什么地方来?”

他说:“从黄檗那里来的。”

大愚问:“黄檗对你有什么教导?”

临济委屈的说:“我三次问祖师西来意,三次都被打一顿,到现在还不知道过错在哪里。”

大愚说:“这个黄檗这么老婆心切,为了你能彻底解脱,竟动手打了你三次,让你来这里问什么有过无过!”

临济被大愚一说,忽然彻悟了,感叹的说:“原来佛法无多子!”

大愚一把抓住临济的衣领大骂:“你刚才还说自己不知道错在哪里,现在又说佛法无多子,是什么道理,快说,快说?”

临济没有回答,伸拳就向大愚的肋下打去,大愚把他的拳头托开,对他说:“这是你师父黄檗的事,和我无关。”

临济于是告辞大愚,回来重见黄檗。黄檗看到他就说:“你这样来来去去,有什么了期?”

临济说:“我回来是因为师父的老婆心切。”

黄檗说:“大愚这个大汉如此多嘴,等我见了他一定要打他一顿。”

临济说:“说什么见到才打,今天就该打。”说着,就打了黄檗一巴掌,这一掌使黄檗开心大笑。

我们读到《景德传灯录》里的这段故事,就好像看电影一样,禅师的举止真是栩栩如生,一个禅师不管用什么手段来对付弟子,都是出自最大的慈悲与善意。这一点,弟子也知道,临济在被痛打的时候,心里并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丝毫恨意,只是为自己不能明白被打的意义而感到伤心罢了。这使我们知道师父与弟子之间极深刻的情感。

我很喜欢“老婆心切”这四个字,使我们想起了自己的祖母与母亲,她们的打骂,无一不包涵了最深切的期许与热爱,如果我们只看“婆婆妈妈”的一面,而不能进入“婆心”,就难以知道老母亲的爱是多么温柔深长了。同样的,若我们无法体会禅师的“老婆心切”,就不能看见棒喝的时候有多么大的期许。

当临济见到大愚时,大愚为了黄檗连打临济三顿感到他“老婆心切”,如果没有婆心,一次都懒得打了,何况是三次呢,禅师对弟子的棒喝与母亲对孩子的打骂,其本质是一样的。

我国古代有一个人叫韩伯俞,他小时候常被母亲打,但他从不哭泣,有一天他挨打的时候,却伤心的哭了,他母亲大为惊奇的问他:“以前你被打时,从来不哭,今天为什么哭了呢?”

韩伯俞说:“以前妈妈打我,我感觉很痛,知道妈妈身体很健康。但是今天我不觉得痛,想到妈妈已经年老体衰,怎么能不哭呢?”

不只是母亲自然有婆心,孩子对待母亲也应该有婆心;不只师父对弟子有婆心,弟子对师父也应该有婆心。

禅的进行是在开启人的空性,表面上是无情的,但在无情的表面里隐藏的却是无私的至情,要习禅,一定要了解这种至情才好。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4403558.jpg"/><h2>椰子壳的万卷书</h2>

死生昼夜,水流花谢;今日乃知,鼻孔向下。

江州刺史李渤有一次来参访归宗智常禅师(智常是马祖的高足),他问说:

“佛教里常说纳须弥于芥子,如果说芥子纳于须弥山里,我就不感到怀疑,如果说芥子可以包纳整个须弥,这不是妄谈吗?”

智常反问说:“大家都传言你读过万卷书,是真的吗?”

李渤说:“是的。”

智常说:“你的头只有椰子那么大,万卷书到底藏纳在哪里呢?”

李渤俯首默然,不能回答。

读到这则公案,令我掷笔赞叹,当我们说“一毛吞海,海性无亏”。

当我们说“一念遍满三千大世界”,当我们说“一刹那是无量劫,无量劫是一刹那”,当我们说“无量光、无量寿、无量佛土”,当我们说“悲心若天,智慧如海”……若用想象的来看,不免觉得是妄谈,但是一个脑袋都有办法装万卷书,时空相对性的粉碎,还有什么不能理解?

清远佛眼禅师说我们学禅的人,最容易犯两种毛病,一是骑驴找驴,二是骑驴不肯下。前者使我们到处奔波寻求,忘记自己的内在;后者是当我们体验到禅悦的欢喜时,竟对自性生出迷恋执著,不能放下。

佛眼因此劝学禅的人说:“不要骑驴,因为你自己就是驴,整个世界也是驴,你无法骑它。假如你不想骑驴,整个世界便是你的坐垫。”

这使我想起憨山德清禅师的悟道偈:

死生昼夜,水流花谢; 今日乃知,鼻孔向下。

骑驴找驴,找了半天才知道鼻孔向下,真是出人意料。光宅慧忠禅师与弟子紫璘有一段这样的对话:

“佛是什么义?”慧忠问。

“觉义。”

“佛曾迷否?”

“不曾迷。”

“用觉作么?”

紫璘无言以对。

觉中原来还觉在,放下驴原来才找到真的驴。只有椰子大既能装万卷书,芥子当然可以纳须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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