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瓜王国(1 / 2)

恶魔岛幻想 岛田庄司 24719 字 12个月前

1

铿铿铿,不知是什么人在敲击铁栅栏。他一动不动,长时间地听着这个声音。因为他的神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是不是纯属心理作用不得而知,可疲惫感的确很强烈。

“巴尼,喂,巴尼……”

听到有人在低声呼唤自己的名字,他终于恢复了意识。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囚室的天花板,惊得他腾地坐了起来。

“我说巴尼,起床吧,都快吃早饭了。”

尼基说。

“这个梦做得都快要把人累死了。”

巴纳德坐在床上说。他一摸脖子,发觉上面汗涔涔的。

“什么梦啊?”

尼基问他。

“我梦见和哈利、鲁比他们俩一起越狱了。从这里的秘洞钻进了通风的夹层里,B栋的房顶上有通风管道,我们顺着通风管道爬上了楼顶。”

“哦?真的?”

尼基问道。

“嗯。等出来一看,雨下得可真大,整个岛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我还看到了金门大桥。这梦总觉得跟真的一样。浑身上下都被雨浇透了,虽说是七月份,可感觉冷极了。”

“然后呢?跑成了吗?”

“我当时正要顺着排雨管滑下去,这个时候,瞭望塔上的探照灯发觉了这边的情况,先下到地面上的哈利和鲁比被照个正着,紧接着就听到了枪声。”

“他们死了?”

“不知道。我看到鲁比倒在了地上。”

“那你呢?”

“我也被发现了,排雨管才滑了一半就遭到了枪击,摔了下去。”

“哦……”

“脑袋和身子都摔得不轻,有好长时间动弹不得。我硬撑着爬起来,拼命地跑。”

“子弹没有打中你吗?”

“没有。我正在雨里拼命地跑着,这时候,一个女人抓住了我的胳膊。”

“一个女人?”

“是的,女人,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个子女人。也许是我日思夜想产生的幻觉,这个女人风华正茂,身材娇小,长得很漂亮。”

“她的脸蛋什么样?”

“脸蛋嘛,漂亮得没的说,简直跟女明星一样。对了,多米尼克以前不是说起过吗?说他们驾着飞碟来到我们的世界……”

“那些太空人吗?”

“是的,他说那些太空人跟东洋人有几分相似,眼睛很大,左右眼角向上吊着。她是个大美人,可她的样子……”

“是这个样子吗?”

他扭过头,循着声音向走廊看去。只见铁栅栏外面立着一个瘆人的形象。一个通体灰黑的矮人,衣衫褴褛,浑身上下淌着雨水,水珠啪嗒啪嗒地滴在走廊的地面上。

湿漉漉的头发把整个面部都给糊住了。他清楚这是尼基,可这个尼基的眼睛是三角形的,目光阴森,眼角上翘,嘴巴一直咧到耳根。

他操着和尼基一模一样的口音,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继而放声狂笑,笑得连猩红的咽喉深处都一览无余。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同样鲜红如血。

猛然之间,雨水狂灌进来,夹杂着刺鼻的水腥味儿。巴纳德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他举起双手,从左右捂住脑袋,闭上了眼睛。

有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摇晃着。

“你怎么了?要紧吗?”

一个清亮柔美的声音在询问。

他猛地睁开眼睛。感觉还是在夜里,天还没有亮。

所在之处也不是牢房。最先看到的是室内柔和的黄色灯光。灯光发自于悬吊在天花板上的一个奇特的盒子。

盒子是用木料和竹子做成的,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的灯泡。地板和房间的四壁上到处都是灯影所投射出来的奇异的条纹状图案。

看上去,天花板也是用竹子编成的。整面的天花板上布满了竹条组合出来的复杂精妙的抽象花纹。

他将头扭向一旁,看到了地板。他吃了一惊,原来自己直接躺在了地板上,中间只是隔着一层褥子。就是说,褥子被直接放在了地板上。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从被窝里体验到这样的视角。

地板本身也十分的独特。整体是用植物编织出来的,可又并非是将编织好的东西像地毯那样铺在地板上。而是将某类植物的细茎极其考究地编织在一起,然后用这种东西直接拼成了地板。因而,地板呈现出翠绿的颜色。

不远处的地板上放着一盏落地灯。这灯也是用纸和竹子做的,向周围散发着柔和的黄色光线。落地灯的后面立着一具屏风,同样是用竹条和某种植物的叶子编织而成的。

落地灯旁边的衣橱亦是如此。抽斗的木质表面装饰着用贝壳般的发光材料镶接出来的复杂图案。衣橱的样式设计雅致,匠心独具。

所有的家具都是巧妙地取材于自然生长的植物的各个部位,经过组合拼接后打造而成。植物天然的色彩以及枯萎后形成的褐色在房间里随处可见,森林所特有的色、香被移植到了居室里。因此,整个房间充溢着植物的芬芳,令人仿佛置身于大自然之中,心情倍感愉悦。对于像巴纳德这样的刚刚还被死神逼入绝境的人来说,这一空间所体现出来的哲学上的理念不啻为一种极大的精神拯救。

他将目光移向上方,想要恢复到刚才的视角,就在这时,竹条编成的天花板上浮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吓得他差点叫出来。他把这个影子当成了刚才隔着铁栅栏看到的那张怪物的脸,慌忙缩起脖子,用毯子把脑袋蒙了起来。

“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一个温和的女声犹如从天而降,这声音与梦境中听到的怪物的声音有着天壤之别。于是,巴纳德慢慢地将毯子拉了下来。

视野里渐渐地浮现出一个妩媚含笑的女性脸庞。她那黑色的秀发不再是湿漉漉的了。

“你可醒过来了。”

她笑盈盈地说道。接着,飞快地把手伸到一旁,抓起一块白手巾,为巴纳德擦拭额头和耳梢,替他擦去黏在上面的汗液。

然后,她将白手巾放回了原处。他听到了水声,便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一个同样是用木条和竹条拼接出来的容器,里面盛着一些水。刚才就是她把手巾浸在了水里。这会儿,她已经把手巾从水里捞出来拧干了。

她打着赤脚坐在一块垫子上,连拖鞋也没有穿。

“这、这里是什么地方?”

巴纳德结结巴巴地问道。一张嘴才知道,嗓音已经干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这里是我的家啊,我的小窝。”

她略带羞涩地笑着回答。接着,她把手巾从他的额头上拿开,再次浸到水里,慢慢地拧着。水发出悦耳的声音。随后,凉手巾又一次轻放到了他的额头上。在这一瞬间,她那冰凉纤细的手指也轻微地碰触到了他的额头。

“多、多谢你。”

巴纳德说。随着意识的复苏,他感到自己的头在痛。一定是发烧了。此时此刻,他再也没有了奔跑的气力,也不愿意再跑到外面淋雨。

“不用客气。”

她用柔美的声音回应。尽管自己和这个女子素昧平生,但他庆幸自己能够像现在这样躺在她的面前。哪怕她是警方的人,或是监狱看守的女儿,他也觉得无所谓了。自己已经是寸步难移,只能听天由命。

“我能问个问题吗?只问一、一个……”

巴纳德开口道。

“好的。”

她说完,把脸凑近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等待巴纳德发问。那样子可爱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我、我已经别无所求,打死我也认了,坐地牢我也认了。所以,希望你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一切。你是恶魔岛上的看守的女儿吗?”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说道:

“不是。”

随后,她茫然地摇了摇头,似乎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这也让巴纳德感到很意外,一时语塞了。

“那、那你是看守的家属,或者熟人?”

她仍是摇头。巴纳德又没词儿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

“你的意思是,你住在恶魔岛,但不认识监狱里当差的人?”

她再次摇着头说:

“不认识。”

“那你和他们见过面吗?”

“没有。”

巴纳德一时被弄糊涂了,一言不发地陷入了沉思。这个蝇头小岛上除了监狱以外再没有别的,岛上绝大部分土地都被监狱占去了。可是,这个姑娘却没有机会与监狱里供职的人碰面,更别提和他们打交道了……这可能吗?

这显然不合逻辑。就是说,别看她把不可能的事情说得淡定自若,那也是在撒谎。虽然理由不得而知,但她的话分明就是谎言。这么想对吗?他在心里向自己发问。

于是,他想起了多米尼克。假如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他所说的亚空间,这种事情倒还是有可能的。事到如今,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样呢。尽管一点也想不通怎么会发生这等奇事,可眼下也只好随遇而安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只见她身穿一袭薄料子的长袍。大概是因为被雨淋湿了,她换上了另外的一件。料子的颜色是深沉的宝石蓝。如此装束的女性,巴纳德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无论在华盛顿特区,还是波士顿,都鲜有人穿着这身打扮。这样的服饰配上她那微微挽起后扎在一起的黑色秀发可谓珠联璧合,散发着难以言表的女性魅力。

“这件袍子真是太漂亮了……”

巴纳德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她听后只是含笑不语,仿佛凝固了似的。

“料子上还画着花哪……”

巴纳德从毯子下面伸出右手,指了一下。宝石蓝的底色上,绘着和马蹄莲很相似的纤长的白色花朵。这种清新、淡雅的美与房间里所洋溢的自然主义精神极为协调。

“啊,你说这个吗?”

她似乎有些诧异,边说边屈起手肘,将两臂微微张开。

这一刻,巴纳德在心中暗叹,多么优雅的女子啊!假若换成华盛顿特区的女人,她们在这种时候必定会夸张地将两臂肆意伸展。

“现在是天热的时候,这种料子穿着凉快。”

她说。

“天还没亮吗?”

巴纳德问。她立刻摇摇头,说:

“没呢,这会儿还是晚上。”

“这房子没有窗户啊。”

巴纳德说出了一直存在心里的疑问。墙上挂着镜子和类似装饰物的一些东西,还有画框,里面镶着笔法独特的绘画。可就是找不见窗户。

“嗯,因为这里是地下啊。”

她笑着说道。巴纳德听她这么一说,感觉特别有共鸣,心里随之踏实了下来。眼下,地底正是适合自己藏身、休养生息的好地方。待在地面上太危险,还是免了吧。

“这、这里是地下王国?”

巴纳德心里一动,问道。此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从多米尼克那里听来的有关挪威的奥拉夫·简森父子造访地心之国的历险故事。得到地心之国的子民们的救助,还在他们的城市里生活过的父子俩,一定像此刻的自己那样,看到了许多奇怪的东西,并像自己那样,对一切都感到新奇有趣。

她的内心仿佛被触动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笑容,点了点头,说:

“是啊,这里正是地下王国。”

由于她的声音里透着些嬉笑的成分,巴纳德怀疑她也许是把他的话当成了说笑。这让他不免有些沮丧,因为他本没有说着玩的意思。

“想不到这么荒蛮的恶魔岛,在它的地底下居然有一个如此神奇的地下世界,真叫人匪夷所思。”

说完,巴纳德看着女子。女子一言不发,只是微笑。

“有酒馆,有女孩子,还有很多情侣在散步,那这里一定也有面包房、果蔬店、学校什么的喽……”

她听后点了点头:

“嗯,有的呢。”

他觉得果然不出所料。一切都跟在监狱长室里看到的那个立体模型一模一样。原来那个模型说的是真事儿啊。艾伦·雷普利知道这个地方,他一定来过。

“我问你,艾伦·雷普利这个人你认识吗?”巴纳德试探着询问,“这个人也是关在恶魔岛上的囚犯。”

她摇了摇头。

“不认识吗?”

她还是摇摇头,说:

“不认识。”

巴纳德点了点头。她一定是没有见过他吧。

“啊,感觉好舒服啊……”

巴纳德嘟囔着,舒了一口气。这是他的真情实感。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地方,包括监狱的那些看守,对吗?”

“是的。到了这里你就尽管放心好了。这个地方不为人知,没有人会追到这儿来。所以,你就踏踏实实的,用不着胡思乱想,想着怎么快点把身体养好就是了。”

她温柔体贴地说道。

“你的心眼儿真好……”

他脱口而出。于是,她慢慢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因为微笑,她的唇角微微向上翘起。身心俱疲的巴纳德实在找不到任何辞藻来形容此时她脸上所展现出来的娇美与可爱,只觉得自己的心弦被深深地撩动了。他为她神魂颠倒。

“是你一直在照料我吗?”

巴纳德问道。

“是啊,你浑身都是伤啊。”她点了点头。

巴纳德一听,这才想起来查看自己的伤势。巴纳德的身上盖着毯子,他抬起头,将毯子掀开,不禁吃了一惊。原来自己的身上也穿着和她的类似的薄料长袍。

给巴纳德换上的这一件是绘着抽象图案的款式,白地配以黑色的粗线条。

“是你替我换的衣服吧。”

“对不起,我自作主张了。”

她说。

“没事儿。以前的衣服太扎眼了,还是这个好。”

巴纳德说。

“眼下这个季节,男人们一般都穿这种衣服的,特别是在太阳落山以后。人们忙活了一天,都要换上这个的。”

“哦?那我这个样子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巴纳德说。接着,因为碍于女人在场,他半遮半掩地查看袍子下面的肌肤。只见胸口和腹部贴上了好几块橡皮膏和止血棉。

“我受伤了,是你为我清理了伤口?”

她点了点头,说:

“是的。”

巴纳德自己没有感觉,可想必是在被人追赶得只顾得上逃命的过程中,东一处西一处地受了伤。他根本记不起来了。

“你跑得那么急,好像是在躲什么人……”

她问。

“嗯,我是逃出来的。”

巴纳德答道。

“很可怕的吧?”

“啊,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他一点儿也不愿意去回忆。那种滋味实在不是人受的。

“可你是无辜的。”

她的话让巴纳德觉得很惊异。

确实,自己并没有越狱的想法,是被哈利他们硬拉进来的。可是,她是怎么知道内情的呢?

“情况你都了解了?”

于是,她略显犹豫地点了点头。

“哦?真的?和我一起逃跑的其他人,都被打死了吗?”

她又点了点头,说:

“是的……我想是的。”

巴纳德听后,感觉到了震动。他有好一阵子都没有再开口。虽然这些人算不得什么正经人,可他们毕竟也有着好的一面。

“外面的雨还下着吗?”

巴纳德问。

“嗯,好像是的。”

她答道。随后是片刻的沉默。最后,仿佛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终于下了决心似的,她开口说:

“对了,你告诉我好吗?”

“什么?”

巴纳德一边回应,一边看着她的脸。

“恶魔岛是什么意思呢?”

“嗯?”

巴纳德感到很惊奇,

“你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

“是这个小岛的名字啊。”

她听后显得有些诧异。

“恶魔……岛?”

“是的。”

“是这样叫吗?”

“是呀。”

“原来你们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

“对啊。”

“这下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说。这话让巴纳德又一次陷入了沉思。连岛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曾和监狱的人有过什么来往,可她却能断言差点被瞭望塔上射来的子弹置于死地的自己是无辜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一定累了吧?已经很晚了,不想睡会儿吗?”她问道,“我就睡在隔壁房间。卫生间在那儿。”

她指了指那边的一扇门。

“你要是觉得哪儿不舒服,或者需要什么,不用客气,叫醒我就是了。”

“等一等。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我一定给你添了很多的麻烦。”

她对自己呵护有加,图的是什么呢?

“我是什么来历,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我和你素昧平生。我想,你没有非要对我关怀备至的理由。”

她点点头,沉默着。

“你不想想我也许是个危险分子吗?”

她摇摇头说:

“我可没这么想。你说的我都理解。不过,这并不奇怪,在你们的世界里,你这么想是很正常的。”

“在你们的世界里不是这样?”

“在这里可不一样。我们必须向有困难的人提供帮助。”

“在这里?必须?你是说,这座城市的规矩就是这样?”

“嗯,没错。再说,你并不是陌生人啊,巴纳德。”

“啊?!”

巴纳德惊讶得心脏差点停止了跳动。

“怎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嘛,明天再告诉你吧。今天晚上你先睡个好觉……”

他有些迷乱,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谢谢。对了,你是一个人生活的吗?”

“是啊。”

“你叫什么呢?告诉我名字好吗?”

“这个也等到明天吧。”

“你的工作呢?我不想搅乱你的生活。”

“我现在正好休假,不碍事的。我有的是时间,这个不用你担心。不过,即便你身体恢复了,也最好不要在白天到街上去。你的样子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难免会发生什么事情。等太阳落山以后,我再带你到街上去转转。”

“我根本没想着上街……”

巴纳德说。要是自己在街上瞎溜达,搞不好就会有人向监狱告发。

“可你说等太阳落山以后?这里不是地下城吗?既然是地下城,那和地面上有没有太阳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错了。我们也可以到地面上去的啊。”

巴纳德愕然了。他就是打死也不想到什么地面上去。

“可是,地面上没有别的啊,除了监狱。”

还有死亡——巴纳德说道,内心充满了恐惧。

被狱警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关人命。可是,她摇了摇头。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等明天吧,到时候我让你见识见识。”

她说,脸上带着天真的微笑。

“地面上吗?”

“嗯。”

“等等。我可不想去啊。不要开玩笑嘛,我再也不想看见监狱了。”

巴纳德口气坚决,心想她一定是误会了。现在的自己可是越狱的逃犯,一旦被发现,是会被当场击毙的。

“恶魔岛?”

她笑着问。

“啊?哦,对对对,是恶魔岛。”

巴纳德说。她不住地摇着头,嘴角依然保留着笑意。

“这个恶魔岛,已经不复存在了。”

说出这谜一般的话语后,她倏地站起身,将天花板上吊灯的灯绳一拉,熄了灯。可是房间里并没有顿时漆黑一片。有一盏放在地板上的灯还亮着。

“这个就开着好不好?”

她问。巴纳德茫然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端着盛水的容器直起身子,光着脚缓步走过用草编成的地板,拉开了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接着,她跨过两个房间的交界线,站在隔壁房间里转过头来,嫣然一笑,说:

“晚安。”

然后,她慢慢地将门拉上。

2

巴纳德突然醒了,看到墙上有一块地方被光照亮了。天花板上开了一处用于采光的窗子,地面上的光可以透过这个窗子照射进来。

他有了想解手的感觉,刚坐起身子,就听见有人问他:

“哦,你睡醒了?”

他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分隔两个房间的拉门背后露出一张漂亮的笑脸。他对情形依然感到混沌不堪。

“早安。”

她说。

“早、早安。”

巴纳德回应道。

“现在几点了?”

他问。

“稍等一下。”

说完,她消失在里面。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像首饰盒那样漂亮的木头匣子走了进来。褐色木匣的表面经过了精雕细琢,四周还装饰着用贝壳拼成的花边。

她屈膝跪坐在巴纳德的身旁,将木匣放在地板上,打开盖子。盖子的背面是一个时钟,指针指向差五分七点的位置。

“你的烧好些了吗?”

她问道。

“已、已经好多了吧。”

巴纳德说。头痛已经消失,不过好像还没有彻底的痊愈。

他想站起身,她便立刻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说:

“烧退得差不多了哦。”

接着又问:

“还难受吗?”

“已经好多了……”

巴纳德答道。

“身上还疼吗?”

“一、一点点而已。已经不碍事儿了。”

“要去方便吗?”

她问。看到巴纳德点了点头,她便用肩膀托着他,帮他站了起来。一站起来,他就感觉两腿乏力,由于贫血而眼前发黑,身上似乎没有一点儿力气。不过在缓了缓气之后,体力又恢复了。

他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明明两腿软得直打晃儿,可站起来走出几步之后,却又感觉身上轻飘飘的。

他上完卫生间一回来,就听她说:

“早饭已经准备好啦。”

她旋即又问:

“你肚子不饿吗?巴尼……”

巴纳德再次感到诧异莫名,心想: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在监狱里的绰号呢?在巴纳德的记忆里,从小到大从没有谁叫过他巴尼,只是来到恶魔岛之后才被人这么叫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于是,她含情脉脉的说:

“到这儿来。”

她先走出了几步,看到巴纳德犹犹豫豫的,便又折回来,拉起他的手。

巴纳德在琢磨自己身上的状态。可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感觉肚子并不是特别的饿,可空腹感多少还是有一点儿。在监狱时,每天都是在这个时间吃早餐,所以不可能咽不下去。

“试着吃一点吧。实在吃不下也不用勉强。”

她说。

进到隔壁房间一看,里面有一张极小的双人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红颜色的盘子,上面盛着果冻状的晶莹剔透的蛋糕,还有汤碗和面包。墙上有个搁板,摆着两个人偶。

“你请坐吧,我这就去泡茶。”

说着,她独自走向安装着水槽和煤气灶的角落。

她泡好茶,用托盘端来茶杯,将其中一个放到坐在椅子上静候的巴纳德面前。

“请吧,请尝尝吧。我觉得它对消化有好处。这是一种半发酵茶,我喜欢喝它,因为它的维生素C特别的丰富。这个是黄油。最近黄油在这里可是稀罕物。量不多,请别见怪。”

巴纳德懵懵懂懂地喝了茶,啃了口面包,然后左手拿刀,将那个类似果冻蛋糕的东西切成小块,用叉子叉起一块送进嘴里。

“你怎么了?”

她俏皮地问道。那俏皮而又透着一种亲昵的口气也让巴纳德感到困惑。他觉得她简直跟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可是巴纳德并没有妹妹。

当然,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反感,反而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魅力。然而,这过于令人费解了。自己眼下所置身其中、得以安然地在椅子上坐着的这个世界,有红颜相伴的这一空间,它本身就无法解释。它太不真实了。难道这是梦吗?假如真的是梦,这梦也太长、太过离奇了。

“什么怎么了?”

巴纳德反问道。“

“你怎么这么安静啊。”

她笑着说道,那双摄人心魄的黑眼睛像要捉弄人似的眨动着。

“你是左撇子吗?”

听到她这么问,巴纳德“嗯”了一声。

“我是觉得太、太不可思议了。”

巴纳德抛砖引玉,心里想着她会怎样回答,也不知道她是否真能理解自己所说的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

可是,她只是惜字如金地敷衍。

“我在想,我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还如此心安理得地和你这个陌生人面对面共进早餐。东西很好吃,你也很迷人。可怎么会这样呢?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我根本无法理解。”

“是吗?”

她说着,脸上泛起了微笑,

“好啦好啦,何必刨根问底的。你高兴就好。”

巴纳德听后,一时无言以对。他觉着自己仿佛被灌了迷魂汤一样,以这样的心情是很难做到满不在乎地自享其乐的。

“总这样没关系的吗?”

他试探着问。

“你在说什么?”

“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她立刻摇着头说:

“怎么会呢。”

她也拿刀将那道蛋糕似的菜品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然后问道:

“这个你觉得怎么样,还合口味吗?”

“我觉得是甜品。这东西是什么?”

“是南瓜哦,南瓜冻。”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完后就盯着巴纳德的脸看。

“很好吃啊。这种做法的我还是头一次吃到。”

巴纳德答道。

“真的?你喜欢南瓜吗?”

“没好好想过。不过它甜滋滋的,挺好吃的。这种做法肯定受欢迎。”

巴纳德说。

“在我们这儿,南瓜可是主食呢。”

“南瓜当主食?”

“是啊。美国人是小麦,墨西哥人是玉米,泰国和越南人是大米,而我们呢,是南瓜。”

“哦……”

巴纳德不由自主地感叹,

“我今天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把南瓜当作主食。”

“你瞧……”

她拉开厨房角落的挂帘,只见里面的南瓜堆成了一座小金字塔。有绿色的南瓜,还有橘红色的南瓜。

“啊呀……”

巴纳德发出一声惊呼。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南瓜,你很喜欢南瓜吧?”

“这是主食啊。我们从小就是吃这个长大的,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昨天晚上,你说这里是地下王国,这么说稍微有点出入,准确地说,这里是南瓜王国。”

“哦……”

“对了,看到这个,你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

“这可是南瓜哦,南瓜。来,你说出声来试试……”

“南、南瓜……?”

巴纳德试着念出声。

“你没想起什么吗?”

巴纳德沉默了。因为他搞不懂她说这番话的用意。

此刻,她正笑盈盈地盯着巴纳德的脸。他只好说:

“没有,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巴纳德说完,干笑了一下。

“是吗……”

她似乎有些失望。

他喝下南瓜浓汤,呷了口茶,又吃了一块没有涂黄油的面包。虽然是个伤病号,可由于食物美味可口,他还是吃得有滋有味。

“我说,你的名字能告诉我了吗?”

巴纳德问道。

“我的名字?”

她微笑着说。

“昨晚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葆拉。”

她说。

“你叫葆、葆拉?!”

巴纳德大吃一惊。他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话来。

葆拉,她说葆拉?葆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对着她的脸端详。无论是长相、体型还是年龄,没有一样是相似的。

他接二连三地被她弄得匪夷所思。自从她出现后,世界突然变得神秘莫测。她实实在在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彻头彻尾的谜团。这会儿,不可解之谜又增加了一个。它有悖常理,难以解释,可因为过于怪诞离奇,也就无从向她本人进行求证。尽管他心急如焚,可当着她的面,却又哑口无言、不知所措。

“葆拉?”

巴纳德只是在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是的。”

“真的吗?”

“是啊。”

“你是谁?”

巴纳德终于问了起来。

“欸?”

她的口气带着困惑。

“你姓什么?”

听到巴纳德这么问,她立刻摇摇头,说:

“我没有姓的。”

然后便沉默了。

“你怎么了?”

看到巴纳德不再说话,她忍不住问起来。巴纳德闷着头冥思苦想了一阵,然后扬起脸,重新打量着着葆拉的面孔。

“你到过华盛顿特区吗?”

他问道。

“到过啊。”

葆拉一脸稚气地答道。

“到过?你在那里住过吗?”

“住过啊。我在那座城市生活过一段时间。”

“那你有没有死过呢?”

看到巴纳德一本正经的表情,葆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接着,她又笑出了声,说道:

“那可一次也没有过。你瞧,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看到巴纳德再次闭口不言,葆拉面带微笑地轻叹了一声,又说:

“你看上去还是很疲惫的样子。回到床上去,再睡一小会儿吧。”

巴纳德顺从地点了点头。因为这正合他的心思。

3

一觉醒来,已经快到正午了。巴纳德猛地睁开眼睛,正好与坐在一旁望着他出神的葆拉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睡得好吗?”

她问。

“嗯,似乎很好。”

巴纳德答道。

“午饭做好了。南瓜沙拉,还有汤。”

巴纳德听后,尝试着坐起来。

“有点胃口了吗?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葆拉问道。

“啊,已经好多了,好像能下床活动了。”巴纳德说,“自己站起来应该没问题了。”

“太好了。要是这样的话,午饭后到街上去走走怎么样?我带你逛逛街。到咖啡馆喝杯咖啡如何?”

“好主意,地底下的咖啡馆吗?”

“是啊。从今天晚上开始,我们就要过节啦,连续两天。我们一起去跳舞好吗,就在街头广场上?”

葆拉欢快地说道。

“你在邀请我去舞会吗?”

“嗯,是的。”

“我很荣幸……我从没跳过舞,在学校里也没有学过……”

巴纳德说。

“嗨,这个地方的舞步一看就会的哦。”

“再说,舞会是在地面上吧?”

“是的。”

“那我还是只当观众比较好。”

“也是啊,那好吧,就按你说的好了。来,站起来试试。你最好多起来活动活动。”

听葆拉这么一说,巴纳德便试着自己站起来。这一次他做到了,轻轻松松地站了起来。

“我站起来了。身体没问题了。”

巴纳德说。

“哦,太棒了。”

葆拉说着拉起巴纳德的手,把他领到隔壁的房间。

小桌上摆好了装着南瓜沙拉的碟子和盛着汤的碗,还有切成两半的纺锤面包。

“我去泡茶,你先坐……”

说着,葆拉自己向厨房走去。巴纳德则坐在椅子上等候。

南瓜沙拉美味可口。巴纳德深深体会到南瓜的的确确可以当作主食。

“等吃了饭、喝完茶,我们就到街上走走吧,给你活动活动筋骨。”

葆拉说道。

吃过饭,来到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摆着的用木头板和布带做成的式样独特的凉鞋。凉鞋一大一小并排摆放,大的配黑布带,小的配红布带。

巴纳德对门口的样子没有任何的记忆。这个地方他是第一次看到。因为昨天晚上他被抬进来时人已失去知觉,不曾看到过这里。

葆拉牵着巴纳德的手走到门口,松开手,自己把脚伸进那双缝着红布带的凉鞋里。随后,她冲着巴纳德用手指了指黑色布带的那一双。于是,巴纳德便将这一双穿在了脚上。这鞋穿起来脚底下凉丝丝的,感觉还不赖,可他却担忧起来,因为穿着它就别指望在关键时刻能跑起来了。其实他这会儿根本就没有跑的力气,穿什么鞋也无关紧要。

在门口,巴纳德忽然想起了尼基。克拉克、多米尼克,还有巴兹,他们此时都在做些什么呢?但愿自己的越狱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麻烦。

房门是木头做的。葆拉又一次握起巴纳德的手,将房门推开了。一堵黑乎乎的水泥墙横在眼前,墙上被人用白颜色涂上了“V605”几个字样。

“咦……”

葆拉说着,怔了一下。她盯着那些字端详了一番,然后看着身旁的巴纳德。巴纳德正在犯迷糊,过了一会儿才看到了这串数字。

“这串数字昨天还没有呢。”葆拉说,“怎么回事呢……”

她边嘀咕边盯着那几个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