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到土路前面,示意驾驶员从驾驶室里出来。他一边跑一边拉开卡宾枪的枪栓,塞了个弹匣进枪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从未用过的口哨,短促地吹了六声,他等了一会儿,又吹了六声。
他一边等待,一边让所有俘虏从卡车上下来,在草地上紧紧地围成一圈。他远远地站着,盯着他们,知道没人会试着逃跑。
保安吉普直接穿过树林开过来,还没到空地前,他就能听到它碾过灌木丛。里面的军士留着一撇长长的英式翘八字胡,体格魁梧厚实。当他看到这井井有条的景象时,便缓缓下车走到莫斯卡身边。另外两个大兵悠闲地散步到空地相对的两侧,驾驶员把他的半自动机枪从枪套中拿出来,坐在方向盘后面,一只脚晃出车外点着地面。
军士站在莫斯卡面前等待着。莫斯卡说:“有一个我认识的人不见了,我的工头,我没数人数。”
军士穿着整洁的橄榄绿军装,粗壮的腰际别着手枪和一条子弹皮带。他走到俘虏中间,命令他们十人一队,有五队,另外两个人组成了不完整的第六队,自己组队的两个人脸上写满了罪恶感,好像有人失踪是他们的错。
“怎么说?”军士问莫斯卡。
“总共有四人失踪。”莫斯卡说。
军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那混球朋友搞出来的好事。”在知道有人逃跑后,莫斯卡第一次感到羞愧和害怕,但他并不觉得生气。
军士叹了口气。“本来一切都挺好的,不过也没什么。会有一场大折腾,事情肯定很糟,”他冲莫斯卡用温和一点的语调说,“你知道你得负全责的,对吧?”他们俩站着,琢磨着之前惬意的生活——没有起床号,没有列队行军,没有检查,没有恐惧,几乎就像平民的生活。
军士愤怒地站直:“我们看看怎么对付这些混蛋。立正!”他大喊,在僵硬地立正站好的德国人面前来回走动,有几分钟,他什么也没说,然后他开始轻声地用英语说。
“好吧,我们知道自己的立场。蜜月期结束了,我们对待你们这些人很好,给你们好食物,给你们好地方睡觉。我们要求你们干过太重的活吗?如果你们不舒服,我们就让你们留在营地里。谁有意见?有意见的站出来。”军士顿了顿,好像真的有人会站出来似的,然后他继续,“好吧,让我瞧瞧你们懂不懂珍视这个。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赶紧说,我们会记住,也会赞赏的。”军士不再来回走动,面向着他们。他们轻声低语,一些人向另一些人解释军士说了什么。军士等待着。当他们安静下来,没有一个穿绿斜纹的俘虏站出来。
军士用另一种语调说:“好吧,你们这些杂种。”他转向吉普那边,跟驾驶员说:“开回营房去,拖二十把锄头和二十把铁铲过来,再带四个人和一辆吉普过来,如果军官都没听说这事儿,我们也许能瞒过去。如果那个混蛋军需官把铲子的事情说出去,告诉他我会打爆他的头。”他挥手让驾驶员开走,然后示意俘虏坐到草地上。
吉普回来了,带着更多人手和一拖车的工具。军士让俘虏们排成两队,面对面站好,把工具发给他们。工具不够,他便让剩下的人去空地的另一边,面朝草地躺着。
没人说话。俘虏们平稳地挖着一条长沟。有锄头的一队先锄地,然后休息,有铁铲的一队再把松动的泥土铲开。他们进展非常缓慢。空地四周的卫兵靠在树上,看上去漠不关心,当然也不警觉。
军士冲莫斯卡挤眼,低声说:“好好吓唬他们总能起作用,瞧好了。”
他让他们又挖了一小段时间,然后喊他们停下来。“有人想说什么吗?”他冲他们冷酷地一笑。
没人回答。
“好吧,”军士挥挥手臂,“继续挖。”
其中一个德国人松手,让铲子掉了下去。他很年轻,红红的脸颊。“求你了,”他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从俘虏们中走出来,走到他和卫兵之间的空地上。
“快说。”军士说。
那德国人一言不发地站着,不安地回头看一眼其他俘虏,军士明白过来。他拉着那德国人的胳膊,把他带到吉普边。他们站在那儿认真地小声交谈,俘虏和卫兵都看着。军士专心地倾着脑袋聆听着,庞大的身躯向前斜着,一只胳膊熟稔地搭在俘虏的肩上,然后他点了点头,挥手让告密者上了吉普。
其他俘虏都被押上三辆卡车,整个车队穿过现在空荡荡的森林,其他小路上空无一人。押后的吉普上,军士负责开车,他的长胡子在微风中飘着。他们驶离森林,当进入开阔的乡间,看到熟悉的土地沐浴在不同的光线下时——傍晚那更成熟的红色太阳——感觉很奇怪。
军士转过头来跟莫斯卡说:“你那伙计计划这个很久了,但他的运气到头了。”
“他在哪儿?”莫斯卡问。
“镇上,我知道那幢房子。”
车队驶进军营,然后两辆吉普猛地急转弯,向镇上疾驰而去。就像安排好了似的,它们齐头行驶在主街上,在教堂那个转角向右转,停在一栋小石头房子前。莫斯卡和军士走到前门,另一辆吉普上的两个人缓缓挪到屋后,其他人留在吉普上。
他们还没敲,门就开了。德国佬站在他们面前,穿着破旧而皱巴巴的蓝色粗呢裤,一件无领白色衬衣和深色外套。他不确定地冲他们一笑:“其他人在楼上,”他说,“他们不敢下来。”
“去喊他们,”军士说,“上去告诉他们,没人会伤害他们。”
德国佬走到台阶边用德语喊道:“没事的,下来吧,不用害怕。”
他们听到楼上一扇门打开,然后另外三个俘虏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们穿着褴褛的便装,脸上带着胆怯的,几乎是愧疚的表情。
“到吉普车里去,”军士说,然后他问德国佬,“这是谁的房子?”
那德国人抬起眼睛,第一次看向莫斯卡:“一个我以前认识的女人。放过她吧,你知道她这么做是因为孤单,跟战争毫无关系。”
“到外面去。”军士说。
他们一起离开了,军士吹口哨通知屋后的两个人。当吉普驶离时,一个女人从街上走过来,抱着用褐色纸包着的一大包。她看到吉普里的俘虏们,立即转身朝她来的方向走回去。军士冲莫斯卡酸涩地一笑。“该死的女人。”他说。
在离军营还有一半路程的一条孤零零的长路上,军士打头的吉普靠边停了下来,另一辆也紧跟着停住。路的一边是一块粗砺的满是石块的草地,一直延伸到两百码外的深色森林边缘。
“把那些人弄出吉普。”军士说,他们都下了车,尴尬地站着,在荒无人烟的路上惴惴不安。军士站了一刻,沉思着。他抚着胡须说:“你们中两三个人可以带着这些德国佬回军营,把拖车里的工具还回去再把它拖回来。”他指了指德国佬,“你待在这里。”
“我可以回去。”莫斯卡迅速说。
军士带着粗鲁的轻蔑缓缓上下打量他。“听着,你这狗娘养的,给我待在这里。如果不是我,有你好看。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才不要满世界追那些屁股发痒的死德国佬呢。你待着别动。”
两个卫兵默默地带着三个俘虏离开,他们上了吉普然后消失在路上。德国佬扭头盯着他们走掉。
四个穿橄榄绿的人站着,面对着唯一一个德国人和他背后的乱石草场。军士摸着胡须,德国人的脸色灰白,僵直地站着,就像在立正。
“开始跑。”军士说,他越过草场指向森林。
德国人没有动。军士推了他一把。“快跑,”他说,“我们会让你多跑一段。”他把德国人推到草坪上,把他转了半圈让他面对森林。夕阳已经消失,地上没有任何颜色,只有暮色的灰暗,远远的森林像是一堵深色长墙。
德国人转过身再次面对他们。他的手抬到无领衫上,似乎在寻觅着某种尊严。他看向莫斯卡,然后是其他人,他朝他们走了一步,离开草地和石块,他的双腿抖动着,身体晃了晃,但他的声音很稳。他说:“莫斯卡先生,我有老婆和孩子啊。”
军士的脸上露出愤怒和痛恨:“快跑,你这杂种,跑!”他冲到德国人面前扇了他一巴掌。当德国人开始往下倒时,他拉起他,把他推向草地。“快跑,你这德国杂种。”这句话他喊了三四遍。
德国人摔倒,然后站起来,脸再次扭向他们,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并没有哀求,只是像在解释:“我有老婆和孩子。”其中一个卫兵快步走上前,用卡宾枪的枪托朝他下身一捅,他的另一只手砸向德国人的脸。
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的纹路布满了鲜血,然后,在他开始穿过乱石草场走向森林的黑墙前,他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希望的破灭,那比对死亡的害怕更复杂。那是种极度惊恐的眼神,就像他看到了什么他之前从不相信的恐怖又可耻的事。
他们看着他缓缓走过草场,等着他开始跑,但他走得非常慢。每走几步,他就会转身看他们,就像这是个游戏,带着种幼稚的不信任。他们能看到他无领衬衫的白色。
莫斯卡看到那德国人每次回头看他们时,再转回去就会向右边稍偏一点。那里稍高一点的石头堆指向森林。他的花招很明显。大家跪到土路上,把卡宾枪举到肩上。莫斯卡任由他的挂在身上,枪口朝着土路。
当德国人开始突然冲向沟壑时,军士开了枪。德国人的身体随着其他枪声响起开始下落,他摔倒在小丘另一边,但腿还在他们视线所及之处。
在卡宾枪尖利四散的枪响后的沉寂中,在盘旋于他们头顶的缕缕灰烟下,活着的人都以开枪的姿势站定着。火药的涩味飘散在傍晚的空气中。
“去吧,”莫斯卡说,“我等着拖车,你们去吧。”没人注意到他没开枪。他转身离开他们,沿着路走了几步。
他能听到吉普离开的轰鸣。靠着一棵树,他的视线穿过乱石草坪,越过悬着的双腿凝视着森林那黯黑的不可穿透的墙。夜晚临近,它似乎显得很近。他点燃一根烟,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只有点轻微的恶心和内在的松弛。他等待着,希望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拖车能到。
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莫斯卡伸手越过赫拉的身体,端过床头柜上的那杯水,一饮而尽,向后靠着。
他想完全诚实。“这件事没有令我感到困扰,”他说,“只是当我看到今天这种情景,那女人追逐着卡车,我会记起他说的,他说了两遍‘我有老婆和孩子’。那时,这句话毫无意义。我没法解释,但那就像是我们只要有机会就用光所有的钱,因为存钱毫无意义。”赫拉没有说话。
他继续着:“我后来想弄清楚,你知道吗。我很害怕回到战斗中,我以为自己害怕那个俘虏。他是个德国人,德国人做过很多更坏的事。但其实主要是,当他受伤、哀求、被杀时,我没有对他感到任何怜悯。那之后我既羞愧又惊讶,但我从未感到怜悯,我知道那很糟糕。”
莫斯卡伸手去碰赫拉的脸,沿着她脸颊摸到她双眼下眼窝的潮湿。有那么一刻,他感到同样的恶心,但他体内的高烧把它燃尽,他想告诉她那是什么感觉,那跟其他的一切多么不同,它像是一场梦,像魔法,像一切的恐惧。在奇怪的荒凉的村庄中,尸横遍野,战斗在他们碎石块的坟墓上继续,黑色的烟雾从头骨般的房屋中升起。哪里都是白色胶带,缠绕着烧焦的敌方坦克以示它还未进行排雷,就在房屋的门外,好像在一场孩童游戏中粉笔画出的印记提醒你不可跨越,然后像女巫的诅咒一样越来越多。白胶带绕着教堂,绕着广场上的死尸,绕着农民谷仓里一桶桶的葡萄酒。开阔的旷野上,骷髅头标志标记着死掉的动物,牛、犁地的马,都被地雷炸得四脚朝天,腹部被撕裂,朝着阳光。然后,在一个清晨,新的陌生城镇如此安宁,而他不知为何觉得害怕,即便战斗还有几英里远。然后,忽然,在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他们能看到广场上挤满了人,他知道这是周日。在同一天,害怕消失了,就在骷髅头标志看不到的地方,在某个孩子忘了画下白色粉笔印的地方,在某个因为人为失误有魔力的白色胶带本该在却不在的地方,他经历了自己肉体骨骼所遭受的第一次重创,然后他知道了灭绝的意义和恐怖。
莫斯卡什么也没说。他感觉得到赫拉翻身俯卧,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粗暴地推着她说:“睡到沙发上去。”他挪到墙边,墙贴着自己身体的冰凉汲取了高烧的热量,他紧紧贴着它。
在莫斯卡的梦中,卡车穿过了很多地方。无数女人从土中蹦出来,在街上踮着脚尖,带着饥渴搜寻着。憔悴的男人像稻草人一样,快乐地跳着。当他们面前的女人开始哭泣时,他们就低下头弯下腰让她们亲吻,白色胶带缠绕着他们。卡车、男人、女人、整个世界。愧疚而起的病态的恐怖无处不在。白色花朵凋零,死去。
莫斯卡醒过来。房间被阴影笼罩,这些夜晚最后的幽灵,他能隐约分辨出衣橱的轮廓。空气冰冷,但高烧和寒战离开了他的躯体,他感到一种舒适的疲惫感。他非常饿,想了一下待会儿到了早上,早餐尝起来将会多么美味。他伸出手,摸到了赫拉沉睡的身体。知道她一直都没有离开他,他把脸贴在她温暖的背上沉沉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