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边没啥进展,何杰那边倒是热闹了起来 钱被取走了,还就是在河北本地取走的。
何杰带着他们队的小张直接就奔赴河北了,让我们留下等他消息。结果这消息一等,等得我哭笑不 得。
何杰把监控一调,发现取钱的这个人,任何遮掩全没做,大脸叫摄像头拍了个清楚。这人是老太太的 亲孙子,关世杰的儿子关战。关战跟河北大学城里某个大学上大一,跟这个银行卡号的持有人崔孟丽 不同校,但是都在大学城里头,俩人不仅认识,还正在搞对象,搞对象费钱,关战又是跟着奶奶,奶 奶这辈人都节俭,生活费就按月给,给也就给个伙食费,额外带点儿零用钱。一谈恋爱,这钱就开始 不够使了,关战这小子馊主意就来了。
这会儿,关战跟崔孟丽,连同何杰跟小张,都在大学城的会议室里坐着呢,也不存在什么审讯,关战 交代得清清楚楚:怎么使网络电话把他爸电话号码给覆盖了,把这个信息给发出去的;怎么管崔孟丽 要的卡;怎么想出来骗奶奶的钱。
何杰说:“我还没训他呢,他小女友急了,狠狠抽了他一耳光,抽完把自己气哭了,说你这不是坑人 嘛!你奶奶对你这么好,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缺钱你说呀,我有钱,我又不在乎约会非得吃 大餐,你办的这叫什么事!”
何杰真是尴尬,一方面,关世杰这事泡汤了;另一方面,他还得给小情侣调停。这么一闹,关战的爹 是逃犯这事都让小女友知道了不说,这事还闹出这么大阵仗,警察也来了、学校也知道了。这眼看俩 人就是吹灯拔蜡。何杰说:“我倒是不心疼那臭小子,我是心疼那小姑娘。我自己也有个闺女。你说 要是我闺女摊上这么个皮小子,给气成那样,我这当爹的不得心疼死?”何杰好生安慰了姑娘一番, 尤其给她科普了一条安全知识:“人、财、物概不外借。再进一步,好心帮忙也要有警惕性。这回还 好,亲孙子闹么蛾子问自己奶奶要钱,可如果要是别的事呢?哪怕还是这事,换他用这手段诈骗了陌 生人,你是不是就跟看摊上事了?更严重的,坏人販毒,不告诉你是毒品,就托你给帮着带行李,你 啥啥全不知道,最后给抓了,你父母怎么办?”
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也是给吓若了,哭归哭,怒归怒,跟关战还挺有感情的,她说:“他虽然办出 了这种事,可说到底还是为我,尤其他平时对我特别好,每天去食堂给我打饭,去开水间给我打水, 没事就骑车带我去这那儿的玩儿。”何杰寻思这俩孩子八成能和好。
何杰受老太太之托,直接给关战捆回了北京,往家里一交,老太太说:“何警官,您拿手铐给他铐走 吧,关他个三年五载,省得我这把老骨头还得拿扫炕笤帚抽他。”关战哭了,扑通就给奶奶跪下了, 老太太也哭,说:“你缺钱你倒是说啊,我也不知道你交了女朋友,你说我能不给吗?”关战哭号: “我知道您俭省,我也没想骗您,我是实在没钱了,想着您也惦记我爸,我骗您一回您知道他还活 着,您就能少叹气了,等假期来了我去打工,我再还给您。我哪儿花得了两万啊,我就怕少了您不 信。”
何杰跑了几百公里出了越警,完美解决了一场家庭矛盾。
然而这回谁也没笑出来,等于关世杰到现在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以后也不见得会有。 这世纪谜题,恐怕要带进棺材里了。
忙忙碌碌,日子就会过得特别快。文君再找我说戴天的事,已经是又一个秋天了。早秋,日头还留有 几分毒辣,可一旦入了夜,便就会显露出颓败之势。
“女特务”的人脉不容置疑,我查了那么久都没线索,眼下她却摆了一整套的证据链在我面前,它们形 成了一个闭合的圆。
嫌疑人孔军在跳楼前夜,跟戴天见过面。那段消失的监控也不是什么设备故障,是彼时负责看守所监 控管理的、名为常宁的人刻意抹去的。至于为什么要抹去这段监控,来找他的王树响给出的理由是; 分局来人要再找孔军了解点情况。他工作上有点小失误,对方不希望自己的上司知道,是个新手,照 顾照顾。
那这段监控里到底有什么呢?常宁删除之前看过,很平常。两人面对面说话,来看守所的小警察也确 实携带了某种文书,孔军还在上面写了什么,完全没有矛盾冲突,所以常宁就帮着给删了。他跟王树 响是同期,关系很不错。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这个犯人被提走去指认现场,却再也没有回来一他跳楼自杀了。
常宁非常不安,他找到了王树响。但王树响对他说:事已至此,上面已经来人调查了,咱得咬死了, 这时候多说一句都是错。
常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很是惴惴不安了一段时日,哪怕风波过去,一切又恢复如常,他心里始终记 挂着这件事。但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时光如流水,抚平着所有人的生活。再后来王树响高升, 常宁辞职,这件事就慢慢被淡忘了。
文君虽然通过种种线索摸出了常宁这个人,但一开始他并不愿意承认这段往事,怕追责。很是下了一 番功夫,文君才把他拿下。
调查进入到这个阶段,也没有再多工作可做了。
我心里像长了草,戴天牵涉其中已是不争的事实,可动因是什么呢?何以得这般欺师灭祖?杨师伯待 他还是很不错的,师父严厉、我又嘴臭,唯一能开解开解他、貼心鼓励他的,就是杨师伯。
说我心里没有答案吧,也不是。是这个答案我太难以认同一杨师伯不在了,戴天较之以往跟师父更 亲近了一些,也还是无头,也还是工作能力差,但是他溜须拍马的功力见长,为人处世会来事也让他 开始露脸。随着师父升迁,戴天也享受到了红利,他踩着师父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一路走到了 现如今的位置。杨师伯要是还在,这一切想也知道轮不到他。师父曾几次感叹:“你小子实在是不思 进取,阿斗扶不上墙,杨捷要是还在就好了,我也不用成天给戴天操心了。我不培养他,我培养谁? 谁让我培养?他肯定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我没的选。子承明,你就不给我争气,怎么就那么像我, 那么拧。”
我还跟着呵呵傻乐:“随了您嘛,离不开一线工作。”
就像当初允诺的,文君同意让我先跟师父打个招呼,也跟戴天谈谈。但是我把这个顺序反过来了,我 先去找了戴天,我就想听他怎么说。我心里也有底,他也不用惦记加害于我,证据不是我搜集的,也 不在我手里,他就是把我杀了,这事也是纸里包不住火。更何况。我深知他没这个胆量。
胆量,也难说。我了解他吗?我以为我了解,其实不然。他要真没胆量,他能去加害杨师伯?他要真 没胆量,能这么些年跟没事人似的欺瞒师父?这人血馒头他吃得挺香的。
可与此同时,我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虽然微弱,却也存在。也许他能给到我一个更合理的说法呢? 哪怕这都板上钉钉了,我竟然还在期许一个“也许”。我是嫌弃他,我是瞧不上他那一套处世哲学,我 还打心眼儿里觉得他德不配位,可是他身上也不是没有闪光点,尤其是这回我再回来,对他的看法随 着我们相互配合工作当真有了些许改变。可就在我觉得从前也许是我错了的时候,他给我来了这么一 出!
我没有约戴天出来,而是在这天晚上去了他办公室。他还在加班,这个位子的常态就是加班。戴天虽 然不擅长查案破案,但是他干这个职位不能说他不称职,见我不请自来,他还挺迷茫的。
我被让到沙发上,心里很复杂。我们俩时隔这么些年又一起共事,虽然谁也看不上谁,但是随着不可 避免的交集,其实还是有些靠近的。我不知道戴天是怎么看待我的,兴许还是个恶霸形象,兴许还是 那个“欺负”他的师兄。但我发现我不那么抵触他了之后,他好像还挺爱跟我说些真话的,至少能做到 和平相处。我要是再收敛起毒舌收敛起自大,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有那么点儿依赖我的意思,相 互取长补短。
“小天儿啊,”我迎向了戴天的眼眸,“你叫我一声师兄,一叫就是这么些年。甭管真敬重假敬重,能 叫这么些年就不容易。要说咱俩也是有缘分,一块认了同一个师父。”
我这话说得也是唐突,他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师兄….."
我示意他别打断我:“我这个人你也知道,脾气臭、嘴巴坏,但是心眼儿还行。队上从咱领导、前 辈,到咱后辈,谁的玩笑我都开过,特别欠。但唯独我开你的玩笑,开得最过头。这事我至今都挺内 疚的。”
“师兄,咱不说这个了。你也说了,我到今天都叫你师兄,就是我真的翻篇儿了。我是气你来着,我 也耿耿于怀了好些年,但我知道你,我相信你肯定没有恶意。那会儿咱们都还年轻。”
“我必须得跟你道个歉。这是我欠你的,”我说,“不敢说让你接受,但我表明一下我的态度。我错 了,就是我错了。”
“我接受,我接受。师兄你别有心理负担。咱俩太多年都不在一起共事了,你在一线奋斗,我学习管 理层面的东西。那现在机缘巧合,咱们又在一起了,我支持你工作,是我作为领导我应该做到的,别 说你是我师兄,哪怕不是,我该做到的也会做到。但你今天跟我认错,说实话我挺感动的,师父知道 了肯定也特高兴,咱们兄弟俩,就该彼此照应。咱们团结,就是师父最大的欣慰。”
我看向他:“我能认错,那你能吗?” 福?:
“孔军跳楼前一晚,你为什么会去见他?你去见他,又为什么让看守所删除你们会面的监控?事后本 该随同一起去指认现场的你,为什么没有去?”
大约是我的问题抛出得太突然,戴天愣住了。
“扪心自问,杨师伯待你不满吧?你不懂的、你工作中出现的纰漏,我作为师兄我失职,没能帮助到 你,可杨师伯没少帮你吧?多少次,你让师父骂出去,是杨师伯开导你,把你领回来跟师父认错。多 少次,你这没办好、那没办好,是杨师伯手把手教你吧?”
“师兄你误会了,我不知道你打哪儿听来的……”
“我误会你?”我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王树响的妹夫李岩挺涉嫌非法经营,你是不是从中斡旋 了?王树响的儿子王语纯招嫖,是不是你封存了档累?宫立国的手下自称是流氓与媒体记者发生冲 突,去到现场的记者是不是你走漏的风声?事后又是不是你把宫立国调动去了特警队,调离了你身 边?”
我把王炸扔在了牌桌上,戴天傻眼了。他仓皇地向我解释,卖力地给自己辩白。说实话我不是不想相 信,是我太难相信。
他声称那一晚他去看守所找孔军,是因为孔军的笔录有两页漏签字了,这是他工作失职,没有当场核 查清楚,事后复审工作又没有做到位,他一发现就慌了,这马上就得提交上去了,而孔军早已被移送 至看守所。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去拜托看守所的工作人员,请他通融一下。王树响出于好心帮 助了他。他见到了孔军,让他补齐了签字,全程他们交流的就是这些东西,他绝对没有给孔军施加压 力迫使孔军跳楼。第二天他没跟着去指认现场,完全是因为组织材料的工作进度太拖后,是杨师伯让 他留下处理收尾的。
我说:“这话你自己去跟师父说吧。我不想出首你,你也跟我解释不着,你最该解释清楚的是师父。” 他说:“师兄我冤枉啊!你记不记得那晚我给你打过电话?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没接。你没接我 实在没主意了,才出此下策!”
他这么一说,我的记忆瞬间动了起来,那会儿我正跟着师父摸排一起凶杀案,一直在走访,怕影响工 作,手机全程静音。戴天好像是给我打过电话。但是我没接到,没接到事后也没回。
戴天一直在说一直在说,说得我有几分动摇了。
我问:“那你能不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没有证据。安排他做材料组织工作的杨师伯已经去世了,能证明他让孔军补签字的视频被删除了。王 树响跟他有利益关系,是无法作为客观证人的。而被他称为“救命稻草”的我,却只能算是间接证人, 只能证明他当晚给我打过电话,这根本不算什么证据。
我们正说着,戴天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师父。
宫立国没有遵守约定。他已经向光明队长出首了戴天,等于我还没来得及跟师父通气,师父已经被光 明队长请去了。
戴天的清白无法证实,但他陷害杨师伯其实也没有直接证据,都是间接证据。可跟王树响相关的桩桩 件件、跟宫立国的恩怨矛盾,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主要,师父一下受了打击,伤心过度,大病了一 场。在师父养病期间,我去探望了多次,他没怨我没有及时跟他打招呼,反而肯定我说:“你先跟小 天儿谈是对的。”从理性上,师父看过了证据、跟戴天进行了谈话,包括光明队长,还是愿意肯定戴 天在杨师伯这件事上是无过失的。他工作上有过失这没错,包括湮灭证据,这都是大错特错。更别提 后来动用自己的权力去帮王树响处理问题、去陷害宫立国。可是从情感上,师父不愿意原谅戴天,事 涉杨师伯,这就是踩了师父的底线。纵使戴天极力撇清自己同孔军的自杀没有关系,但孔军自杀是事 实,他自杀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戴天,也是事实。
疑罪从无。戴天虽然没有因此蒙冤,但鉴于他的种种“不良”行为,被组织上认定不适宜再从事现在的 工作。这回师父没有出面,既没有精力也没有意愿,听小道消息说,戴天有可能会被调离北京。事后 我跟戴天也没见过面,我不知道还能再跟他说些什么,于他,亦然。
我们的领导一职来了个空降兵,听说挺有履历。不是师父的人,也不是光明队长的人,我觉得挺好。 工作中,我们有挺多接触的机会,是个能扛事的人,也特别注重效率,他也官僚,但是就还好吧,有 事说事,无事退朝。
年底了,又是立功受奖的时候。休病假的王勤回来了。其实也不是回来了,他调回机关了,这次过来 就是领奖的。阻断药物给力,王勤虽然受了一番罪,但是没有感染艾滋病毒,还瘦了!而且听说他就 要晋升副处了。
李昱刚还是老样子,怼王勤:“我们几个都比你辛苦,你好意思吗?”
豆新亮代替他迷弟怼了回去:“怎么不好意思?不是我们卧床休息了大半年啊?” 李昱刚回怼:“敢情谁弱谁有理啊?”
“你们都别吵吵了,难得王勤来,晚上我请客,咱们一起吃顿饭,也年底了。”我说着,放下茶杯,拉 开抽屉,把小红本给王勤拿了出来。之前开表彰大会,王勤最后一次复检,没能赶来。我作为他“领 导”,帮他收着嘉奖证书。
王勤把小红本接过去,能看出来他绷着喜悦劲儿,谁拿小红本不高兴?但是碍于李昱刚的刻薄,他不 好表现出来。
谁能料到,王勤小心翼翼地打开小红本,一下儿炸了:“我干一辈子警察了,我不图名、不图利,我 拿这东西,一是证明我自己,二是我拿这东西回家给我妈看!你们就给我个这!拿我打镲玩儿呢!我 招你们惹你们了!”
我们不明所以,夏新亮赶忙起身走过去,拿过小红本一看,噗一家伙,嘴里的水全喷了。
什么情况啊?我赶紧从夏新亮手里接了过来,上边写着“年度最佳嫖客奖”。因为沾了水,这会儿这字 儿往下流,字儿下面还有字儿,是真字儿了。我赶紧用手一抹,再递给王勤,王勤这会儿已经眼含热 泪了,给气哭了。
李昱刚抬腿开拔,我一把给他小子薅住了:“你也忒不着调了!有这么拿老同志打镲的嘛!” “不是我,真不是我!”
我一个过肩摔就给他撂在沙发上了。 “打人啦!打人啦!”
李昱刚这通哭号,给文君也招来了。她进屋一看,莫名其妙:一个抹泪的,一个哭号的,一个打人 的,一个拦着的。
把情况这么一了解,文君笑了一个前仰后合。
“我告诉你小兔崽子,晚饭你请!文君你也来,咱吃垮他!”
李昱刚这时挣扎起来,给了王勤一个熊抱:“王哥!你就是不禁逗!你得感谢我啊!你看我闹你一 通,你男神给你站队!兴不兴奋激不激动?”
王勤这才破涕为笑。
李昱刚继续说道:“这一年来,其实破案根本不重要。我们冲锋陷阵,你在后面也做了很多,别的不 说,光半夜给我们煮面,就特别温暖。挺舍不得你的,王哥。就是因为舍不得,让我再涮你一回。” 夏新亮也抱了过去:“破案怎么不重要了,重要!王哥也跟着咱们一块,咱们一起破了那么多案子, 还有好些旧案,多有成就感!王哥,好样儿的!你在与不在,都是咱们队伍的一员!”
我跟文君笑着看着他们,文君这时候说:“年轻真好。” “是啊。”我附和道。
“对!我还年轻!”
王勤一声大喊,我们都笑出了声。
我朝王勤竖起了大拇指:“年轻!都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