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凶手总说他杀的人是死有余辜,可这世上没人是死有余辜,没人生下来就活该被杀死。
“晚上你去我妈那儿接点点吧。”婷婷在玄关的穿衣镜前一边涂唇釉一边说。镜面唇釉,这是她告诉我的,起因是头两天我看她口红没涂匀提醒了她一下,她扭头说我土老帽,曰:这叫镜面唇釉,不是那种能来回在嘴上涂的,要保证涂完是镜光效果,就不能涂匀了。
“听你这意思,今儿要加班?”我给点点穿外套,他肉嘟嘟的小手儿从袖子里钻出来,攥成个小拳头,无意识地挥舞着。
“我们有个同学聚会。”
我看向她,有点惊讶:“你不是好几年都不去了嘛,说他们俗不可耐。”
婷婷最后一次参加同学会还是四年前,那会儿她刚怀孕,挺着四个月的肚子去的。去了回来老大不高兴,说这帮人脑满肠肥,不上档次,不是吹嘘自己如何发迹的,就是秀孩子秀老公的,再要不就是谁跟谁搞破鞋的花边儿新闻。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是去狠狠抽他们脸的。”她说着,对镜笑出了闭月羞花那劲儿,“我不是那个臃肿妇人了,我儿子上幼儿园了还是私立的,我健身又是S曲线了,我美容我回到十八岁了,你说我该不该显摆一下?”
我皱眉,她怎么越来越在意这些东西了。一提这我就头疼,自从病好了之后,她就变得越来越……怎么说呢,算是虚荣吧。相应的,放在点点身上的精力变得越来越少,而且花钱也大手大脚起来。弄得我都快债台高筑了,那天我又厚着脸皮跟朋友拆兑,他一脸狐疑瞪眼问我:你不是养小三儿了吧?怎么花钱如流水啊?
“那你早去早回,注意点儿安全啊,有事儿给我打电话,我接你去。”
“榆木疙瘩,一同学会能有什么事儿啊!”婷婷披上披肩拎过包开了门,“记得啊,你下班去我妈那儿接点点。”那披肩就是她上回勒索我买的,真是勒索!一条披肩,拢共就能围住脖子跟胸脯,什么啊,就一万多!!!
这是个什么妈。我也是愁,“你没跟点点再见呢!”“点点,拜拜,妈妈去上班了!”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穿外套,而后拿上车钥匙领点点出门去上幼儿园。点点还差俩月才三岁,幼儿园能收是我姐给帮的忙,她一个朋友的朋友去了私立幼儿园任教,我们托关系给办的,收费还给打了折。对此婷婷说:真不容易,可算占上你们家人点儿便宜。
就冲她这个妈,以及我那个刻薄丈母娘,我也得能早一天送点点去幼儿园就早一天,少受这熏陶教育。
婷婷大病一场之后跟换了个人似的。她跟我说:子承,我收到病理报告就在想,人就活这一辈子,我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由此,穿衣打扮这类年轻姑娘在意的事儿被她重拾了起来。她还报了健身班儿,那么懒一个人硬是动起来了。我先开始觉得这是好事儿,生命在于运动,健身就是保持健康的良药。后来我就发现婷婷过犹不及了,不仅仅是健身,她还去打美容针,她本来也不显老,可就闹妖儿似的去,说等老了再打就来不及了!打就打吧,齁儿老贵就齁儿老贵,她高兴就行。但这也不算完,护肤品噌噌花钱,那么小一瓶就上千。更别提人瘦了变美了衣服买多了还得搭配买鞋买包了。
花钱这事儿就不说了,主要是,婷婷的精力从点点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孩子就基本没人管了,我平时工作忙,点点就老在他姥姥那儿,真挺不是事儿。要不怎么死活托我姐给解决入园问题呢。
给点点送到幼儿园,我跟点点再见的时候接到了队上的电话,李昱刚打的,说来案子了,盘古小区发现了一具尸体,高度腐败。
我直奔案发现场就去了。
盘古小区有个市民报案说,他们单元一楼中户闹苍蝇并伴有恶臭传出,凑近防盗窗往里张望,地上趴了个人,他登时就腿软摔在了草地上,醒过闷儿来就报警了。而负责出警勘查情况的正是我们。技术部的同事已经先行出发了。
李昱刚已然十万个不乐意了,他说:“刘哥,我这紧张症又要犯了。”他有没有紧张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有后遗症。小伙子刚到队上就跟我去办了一起杀人案,人死在屋儿里一个来星期,也是个盛夏,那味道促使他当时就吐了一个稀里哗啦,肠子小肚都快倒出来了。
“我建议你把身上那三叶草还有脚上那椰子鞋都先换了。要不也是个扔。你想想啊,都被苍蝇围绕了。”
李昱刚脸绿了,骂:“怎么这倒霉差事老轮不上夏新亮!老天爷都照顾洁癖是怎么的!”
他可能是背了点儿,总是赶上高度腐败的尸首。夏新亮早上跟大领导去公安部汇报总结去了。谁让人长得精神,文书工作又好呢。人是耿直了点儿,但这几年工作干下来,细致有条理,能力又强,成果卓越,一不小心就成了组织上重点培养提拔的对象。更尤其,他还那么高的学历在那儿摆着呢!也就是我们不兴拍广告,要不他绝对是对外宣传的头号人选,活招牌呀!
李昱刚跑回宿舍迅速换了一身儿打扮,大背心、黑短裤、懒人布鞋。我看着他:“你这…..是不是忒随意了些?”
“反正都得扔,就它吧!”
12号楼1单元门前拦了一道警戒线,前面围着一些群众,议论纷纷。这肯定是有实锤了,否则也不会拉起扎眼的警戒线。跟值守的同志出示了证件,我俩抬高警戒线先后进去。
102室的房门关着,门前空空荡荡,比尸臭味道钻入鼻腔更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墨绿色的房门上趴了两只苍蝇,绿头蝇子,个头都不小,若不是它们爬动起来,几乎要跟深墨绿色融为一体了。
我把兜里揣着的口罩递给了李昱刚一只。
李昱刚拨浪鼓似的摇头,“刘哥,这违反规定……”
“事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本来就对尸臭味儿紧张,你进去再吐了,技术部招你惹你了!”
我们是有规定的,进入现场不能戴口罩,不能封闭嗅觉,因为你要通过嗅觉判断许多东西,譬如有没有汽油、酒精、特殊刺激性味道等。第一反应、第一直觉,现场什么样,这得知道。但我判断,以群众报备闹苍蝇为基础,里面趴着那位指定是高度腐烂了。高度腐烂的那个臭味一出来,你就甭想闻见别的其他什么了。那味道,蹿脑门。再说了,还有我呢,我的鼻子就够用了。李昱刚要是再吐了,才真是跟技术部过不去。
今天先我们一步出发的是技术部第二小队,队长小钱比我小五六岁,虽然年轻但经验丰富,工作一贯尽职尽责。现如今,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进步,技术人员是非常有必要的配备。小到一个衣物纤维。一个刮擦痕迹,都很可能是我们判断破案的关键。
技术人员专门勘查现场,收集各类证据,给我们提供好多有利的东西。而我们侦查人员,把这些情况全综合起来之后,就能更快地抽丝剥茧直指凶嫌。这方面比从前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法律要靠证据说话,而我们的技术人员就是最佳的证据采集者。通过精准的证据采集,我们曾攻克过不少心理素质极强的罪犯,让他们认罪伏法。
我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第二小队的现场技术员小秦,姑娘朝我点了点头,让出路来方便我们进入。这股子尸臭唉,真不是乱盖的,太臭了,直冲脑门。我回头看了眼李昱刚,他拧紧的眉头告诉我,戴口罩也没什么用。但他还是很坚强的,跟在我身后坚定不移。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客厅大,主卧也大,还带个卫生间,次卧小一点,放着一面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什么,就是一个架子,挂了好多钟,类似那种钟楼大钟的缩小版。
溜着墙根往里走也是我们的工作习惯,尽量避让痕迹、避让证物,但这回我看必要性不大了。死者面朝下趴在卧室中央,顺着卧室流出来的黄水几乎淹没了客厅。他的尸体,肉已经没有了,基本上就是一个骨头架了,身上的肉呢,变成水了,流得满屋都是,全是黄水,除了黄水就是凝固干结的黑色血迹。蛆都没有了,只剩蛆壳。尸体上应该长白蛆,比如说一个月、半个月长白蛆,白蛆都没有了,这下面全是蛆壳,整个屋里头全是。不闹蝇灾才怪呢!
这都不仅仅是高度腐败了,这是完全腐烂。勉强能分辨像出来他被杀时穿着背心裤衩,整个身体就在那儿趴着,旁边的床头柜上有一个烟缸,里面的烟抽了半截儿。由于是这么一个情况,等于现场的基本东西全被破坏了,什么足迹、纤维就别想了,化水的尸体把一切都淹没了。我们,沉浸在一片尸水的海洋里。我干刑警这么多年,这场面也真不多见。说不震撼,那是假的。
这屋子,谁一分钟也不想多待,我都恨不能窜出去一会儿等技术人员来跟我说明情况。但咱有职业素养,咱不是光听情况就能破案,还得观察。
卧室里有个东西极其不合时宜。是个洗衣机的箱子。正常人谁也不会把这玩意儿立卧室。我伸手去推,在一旁取证的小钱隔着口罩说:“背后是血迹。”
跟着,一墙的喷溅血迹映入眼帘。我看着血迹,又回头看看尸体趴的位置。怕不是一刀抹脖子吧?目测像。
从背后被人一刀结果,这说明啥?什么人你能放心背对?你至少要认识他,并且熟悉到对之没有防心。
但是这跟屋内的现有情况形成了反差—屋内有明显的被翻动过的痕迹。
你说要是熟人作案吧,除了伪装现场,没必要把屋子翻腾得这么乱。伪装现场也不是不可能,转移警方注意力嘛。但现在已知情况太少,还什么都判断不了。
首要目标只有一个,先知道死者身份。是谁,死在这间屋里。是不是房主本人,如果不是,租住的人是谁,为什么死了这么久才被发现。案发现场是两室一厅,究竟是合租还是独居。
还有一个问题也很困扰我,那个洗衣机的大箱子,因何摆在那里,还刚好就遮挡住了血迹。
法医的尸检报告出来时,我们也确定了死者身份。
这位死了八个月的先生,是中国音乐学院的教授杨开新。年龄是60岁。这个人还是一位非常重要的民乐家。他所教授的乐器叫作编钟。编钟兴起于西周,盛于春秋战国直至秦汉。用青铜铸成,由大小不同的扁圆钟按照音调高低的次序排列起来,悬挂在一个巨大的钟架上,用丁字形的木槌和长形的棒分别敲打铜钟,能发出不同的乐音。因为每个钟的音调不同,按照音谱敲打,可以演奏出美妙的乐曲。简单来说,是打击乐器的一种。
杨开新教授的身份特殊在,他是现有编钟演奏家里的权威人物,可以说,没有他,这门乐器的传承就会遭受巨大的打击。他个人天赋异禀是一方面,代代相传的技艺又是另一方面。
我跟李昱刚看完并没什么用的尸检报告,丧气得不行。
你把它总结下来即是,因为尸体高度腐烂,皮肤、肌肉、脂肪层、内部器官等的流失,仅剩一副骨架子,无法判断致命死因,也就是说,到底是让人掐死的、勒死的、捅死的、淹死的,都没法推论了。死亡时间也极其模糊,参考尸体腐败程度与季节性温度、湿度的变化,推断为六到八个月左右。说白了,啥结论没有。
在此之前我们走访过杨教授的家人,他们家在和平街,跟杨教授死亡的盘古小区特别近,走路一刻钟就能到。两套房产的房主都是死者。我们也很奇怪,老杨一人住两居室,而他的家人—太太、闺女、儿子,仨人挤在一个一居室里,这很不靠谱。对此老太太说,因为老杨要带学生,经常有学生来找他讨论学术问题、练奏技巧,所以他用其中一间教课,我们就给他让地儿,一居室也是大一居,仨人住也还可以,再说了,小女儿在南京读博士,一年到头也不怎么回来。
老杨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但俩孩子都没继承他的编钟艺术,儿子是公务员,在机关单位任职,女儿尚在南大社会学院求学。
我们上家去,只见到了老太太,女儿还不知道自己父亲遇害的事儿,儿子还沉浸在悲痛中不愿见人。这个我们也不能勉强。
和和美美的一家人,老头子却横死在了自家。
当时我们初步确定死者身份就请老太太去认过尸,她一见法医出示给她的老人的内裤就蒙了,说这是她先生的,跟着就晕了。我们把她架出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好半天她才醒来,问她有没有心脏病,她“嗷”一声哭了出来。等情绪平静了,才跟我们说明情况。
原来,老爷子一向回家不规律,有时候在学校,有时候在另一套房里带学生或者搞论文,他不喜家人打扰,都是想回来就回来,不回来也不会特意打招呼。这也是大
学方面同样没发现老人失踪的原因,这样的专家,带研究生很随意的,有时在院
里,有时就在自家。
老太太说最后见到老教授是年三十儿一家人吃团圆饭;学校方面更早,说是学期末。
杨开新教授一个人住,他的身份是教师,被人杀死在自己房内,死因尚不明确,最可能是一刀割喉,现场有被翻动的痕迹,抽屉里的钱不见了,但其他金银细软包括存折、卡之类的全没动过。
是谁、因何把他给杀了?目前来说,全没线索。
李昱刚摊在椅子上,标准的北京瘫,夏新亮支着下巴看窗外,一声高过一声的蝉鸣烘托着仲夏的苦闷。
我拿起油性笔,在白板上写下:独居、大学教授、嫌疑人,这么仨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