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赞叹地看了米宝一眼,不得了啊我的米宝,这情商真有些高。
相处快两个月,她倒是发现三个小孩的不同之处。
当然,说的不是外在的一些东西,而是性格、智力以及情商等等内在方面。
要说单纯的智力,那指定小妹最牛。
宋禾真不知道她脑袋是怎么长的。
几日前宋禾看着李家村的深秋景色,身体内的文艺细胞蠢蠢欲动,随口给小妹显摆一段《沁园春·长沙》。
哪知在两天后,小妹居然在饭桌上把她说的那一段词一字不落地重复下来。
吓死人啦!
宋禾当时心脏都快从胸腔跳出来,还好她说的是红的不能再红的诗词。
要是背个《职业理念》再来个《教育法律法规》,或者哼一段英文歌,她都得原地去世。
等缓过来后,宋禾重点测试了三个娃。发现只有小妹脑袋有些变异,四五岁的年纪,乘法口诀说一遍她就会背,并且还运用自如。
即使宋禾没有正经养过娃,也知道这种情况是不正常的。
可这算天才吗?亦或者只是比普通人聪明一些?长大后或许会退化?
她不晓得,目前这个年代没地方去给小妹测IQ。
而大娃和米宝呢,在智力方面不及小妹,但在情商上远胜小妹。
大娃是最快和李家村的小孩打成一片的,目前正与狗娃子“分庭抗礼”,有了一帮自己的小弟。
和大娃相反的是米宝,比起大娃,米宝似乎与年龄大些的人更能玩得来。
这些大人唠嗑时压根没避着他,甚至还时不时投喂他一个南瓜子。
宋禾就好几次看到米宝蹲在大人堆里,仰着头听得一脸认真。怎么看,怎么像她听八卦时的模样。
有时和大人说话,米宝的甜嘴都能把人说得心花怒放。
宋禾时常怀疑,一家四口或许只有她一个正常人。
但转念一想,她老娘还曾说过她小时候一天能背好几个中药方,更是整个小区最受人喜爱的娃呢。
这么对比一下,似乎大娃几人也没啥特别的。宋禾不由得挺直腰板,多了几分自信。
一晃两日过去,天气渐冷,菜园里的小葱被风刮得凌乱,小白菜的叶子上打了一层白霜,蒜苗却越加水灵。
“吱呀。”
房间门被打开。
此时天光已大亮,许多闲不下来的村民们都干了一趟活回家,而宋禾却刚从暖烘烘的被窝里起来。
她先烧一壶热水,再去菜园中掰了不少蒜苗,洗干净放到灶台上。
昨天早上李队长和强子姑父去了趟县城,晚上姑姑便送了一袋面粉来。
说什么都要塞给宋禾,这能咋办?
只能趁着今天要去队长家吃饭的机会,做几盘饺子送过去一块吃。
饺子她做的是蒜苗猪肉馅,肉用的依然是几日前的野猪肉。
宋禾泡了许久的水,终于把猪肉的臊气去掉大半。
肉馅她昨晚便准备好,现在把蒜苗切碎,和肉馅搅拌在一起,回忆脑袋中有关饺子皮的制作教程,快速包了几十个饺子。
宋禾发现人被逼急了是啥都会做,反正几个月前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做饺子一次便成功。
将所有馅料都包完,心中稍稍算一下吃饭的人数,把大半饺子移到一旁等待煮。剩下的摆放在篦子上,放到橱柜里。
而那一大半,又得先拿一些放到锅中煮熟当做早饭。
宋禾昨天教了三个娃“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句谚语,所以今日早晨,自己便完美贯彻了这句话。
在三个娃还呼呼大睡之时,她已经把两盘饺子给吃掉了一盘。
“起床啦,今天早上可是有饺子吃。”
宋禾把冷冰冰的手塞到被窝中,被她碰到的大娃瞬间打个激灵,成功醒来。
“起来吃早饭,中午咱们得去姑姑家。大娃快些穿衣服,穿完把弟弟妹妹叫起来。”
今天张奶奶的小女儿从学校回来,昨晚姑姑便让她们今天去家中吃饭。
宋禾等到快做午饭那会儿,才带着煮好的饺子和三个娃一块出门。
大娃眼睛瞄啊瞄,一路上都看着宋禾怀中那一大碗饺子。
“瞧啥呀,早上还没吃过瘾?待会儿吃午饭时记着别不停吃饺子,每人最多三个。咱们自家还有,等明天姐姐再煮给你们吃。”
宋禾真怕几个小孩就逮着饺子吃,一路上这番话重复个好几遍。
“知道啦。”
几个小孩有气无力的,宋禾笑了笑,一个拐角——
“呦!”
她后退一步,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面前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她熟,是李二奶奶。
李二奶奶常年穿着黑袄子,手中拄着个拐杖,左边眉毛上还长着一个黑痦子。
单看脸,李二奶奶长得并不算刻薄。
说实话,宋禾原先听过李二奶奶求孙子的种种奇葩事迹后,以为她是位恶奶奶恶婆婆。
可稍稍了解后才知道李二奶奶对几个孙女也还不错,更没有欺压儿媳妇。她家里家外,全是儿媳妇一把手抓着。
所以这也是李二奶奶这么折腾,她家中人,包括村里人都睁只眼闭只眼的原因。
而此刻李二奶奶旁边这位,才是真正吓到宋禾的人。
她心脏怦怦跳,飞速扫过这位老人的脸,不敢再看第二次。
旁边几位小孩也紧紧拽紧宋禾的衣摆,小妹甚至躲到了宋禾身后。
你无法形容那种感觉,这位老人的半张脸好似被什么东西咬过,变得凌乱模糊。
而当你眼神与她眼神触碰时,身体寒毛瞬间直竖,心中有种酥酥麻麻的窒息感,仿佛心脏被人扭成团一般。
太奇怪了,太可怕了。
宋禾悄悄咽下口水,也紧紧握着大娃的手。
她使劲儿憋出一个笑:“李二奶奶好。”
说完,面上一副镇定,脚下却像抹了油一般,拉着三个娃快速离开。
宋禾没敢回头,自然不晓得在她离开后,那位半张脸老人还直直盯着她离开的方向。
或者说,盯着小妹。
“命真好。”
她喃喃自语道,眼神好似着了迷。
李二奶奶没听懂,她脸上带着讨好,笑笑说:“雷神婆,前边就是我家,你看门口有什么地方需要改改的?”
雷神婆好半天才回头,一瘸一拐地跟随着李二奶奶去往她家。
李队长家门外,宋禾看到那棵熟悉的大枫树心才蓦地落回原地。
“姐姐,那位老奶奶太吓人了。”
小妹拍拍胸脯,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可不是吗,宋禾也被吓得够呛。
“谁吓人?”
正在菜园中拔萝卜的张秀娟听到姐妹两人对话,隔着墙询问。
宋禾打个招呼,然后一边进屋一边道:“我们来的路上碰到李二奶奶带着一个老人家,可能因为脸上有疤,所以小妹说吓人。”
张秀娟拎着几个萝卜从菜园中出来,刮刮鞋底沾的泥土。
“你说的应该是隔壁上坪村的雷神婆,她年轻时脸蛋被黑狗咬过,所以留了半边疤。”
想是李二奶奶又琢磨出什么歪主意,竟然把雷神婆给请到村里来,也不晓得这次要给多少钱。
张秀娟怀疑李二奶奶家能倒欠队里十几块,不光是家中人口多而劳动力少的原因,还有常常给雷神婆送钱的原因。
当然啦,用雷神婆的词,这玩意儿叫“供奉”。
张秀娟头回听到这个说法时都忍不住翻好几个白眼。
宋禾奇怪得紧,这年代还能有神婆的?
她记着这几年有一个破四旧的活动,具体时间给忘了。可这位神婆还能够好好的,看样子是那场活动的时间还未到。
“娘,火烧着了。”
宋禾还想继续问时,厨房中走出来一个女孩。
她头发梳成两个辫子,衣服是鲜亮的红蓝花格,身材有些瘦小,看着她宋禾脑袋里突然想起电视剧中女知青的形象。
“哎,你就是二嫂她侄女儿吧,你好,我叫李晓敏。”
李晓敏笑了笑,朝宋禾走来伸出手。
“你好,我叫宋禾。”
宋禾话音刚落,李晓敏的眼睛瞬间发亮。
“你读过书?”
这口话标准啊,没带口音,李晓敏一听就晓得面前这人是有文化的。
“读过,我读到初一。”
李晓敏更惊喜了,“我也初一,那咱们可有的聊。”说着,招呼宋禾进堂屋。
“你手上这是啥,咋还带东西来,我娘今天准备很多菜,有头鱼呢,二哥今早上捉的……”
宋禾:“……”
她总算懂得为何宋宁玉常说自己和晓敏能聊的来,因为这姑娘跟谁都能聊的来。
这热情程度以及说话语速,宋禾不仅反应不过来还差点接不住。
“是饺子,我今天早上包的,已经煮好了,这会儿还热乎着。”
“饺子啊,那可得放好了。”李晓敏开玩笑说道:“等会儿树皮爷也会来,他这人最爱吃饺子。”
果然不能身后说人,李晓敏才说完呢,院门外就传来中气十足的说话声:“晓敏你又编排我。”
树皮爷虎着一张脸走进来,手上提着一盒这个时代的特色营养品:麦乳精
他和大队长说几句话后,自顾自地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是公社太好玩,还是你大姐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得有两个月没回村。”
李晓敏一听这话脸都苦一半,“别提了,我们得考试。”
她都怕自己这成绩升不了级。
一说这事儿树皮爷就正经许多,整个人格外认真:“书得好好读,你是有条件的。你爹愿意供你,你就能读到哪儿就读到哪儿,咱们读出县城,到大城市去,到大学去!”
晓敏不停点头,但有些漫不经心。
宋禾倒是觉得树皮爷这话有见识,若不是她腾不开身,她也想去上学。
毕竟离停止高考还有几年,如果正常升学的话,是能够上大学的。
可她没办法呀,三个小孩牵绊着。
把三个小孩扔给姑姑带?把荷花家剩下的钱自己都拿去读书?这么缺德的事儿她做不出来。
树皮爷对考大学这件事很执着,村中最有可能上大学的晓敏自然成为他最看中的后生。
人老成精,哪能看不出来晓敏点头时带着的那股随意。
“怎么,学习上遇到困难?”
“可不吗,几何和代数快要把我搞晕了。”晓敏转头问宋禾,“你学这两科时困难吗?”
宋禾记得自己上初中时并没有感受过学业压力,可这样说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她犹豫一瞬,说个模棱两可答案:“还行。”
“还行”两字一出来,晓敏充分get到她的深层意思,那就是“不难”。
当即抓着她的手:“我过段时间放假,你记着来我家,咱们一块学习。”
宋禾答应了,虽然考不了大学,但是初中毕业证还是得拿到手的。
两人正想继续交流时,院子墙根底下突然传来惊呼声。
“小妹!”
宋宁玉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弯着腰直勾勾看地上,脸上满是欣喜惊讶。
“我们小妹才几岁,这就会写字啦?”
听到这话在一旁洗菜的张秀娟也急忙探头看:“哎呦这是啥字?真不错,写得规整!”
小妹脸蛋红扑扑的,拿着根树枝,十分兴奋地指地上:“这是早上的早,这是水,这是天、地,还有鸟!”
说完,还略带嘚瑟地补充一句:“鸟字只有我一个人学会,大娃米宝都不会。”
哼,米宝常说她笨,她觉得米宝才笨。
就该她来当姐姐!
这几个字彻底把宋宁玉和张秀娟唬住了,连李队长和树皮爷也起身走过去。
这瞬间,整个院子十分安静。
宋禾却在此刻萌发出一个念头……
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下地干活可能会把正经庄稼苗当成野草给拔了。
既然无法用下地干活的方式赚公分,那能不能用其他方式。
她先前想岔了,李家村没有幼儿园有什么要紧的,可以办啊!
凡事不都是从无到有的嘛。
刚刚树皮爷和李队长聊天时她也听了一嘴,或许办幼儿园这事儿,也不是不可能。
她不要求有多高的工资,能让她混混公分就成。
宋禾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眼睛渐渐发亮。
此时没人注意她,全部人一窝蜂的围到小妹旁边。
小妹明明是蹲在地上,可却觉得自己是飞在云朵中,轻飘飘的,舒服极了!
胸膛越来越挺,嘴角越来越弯,在众人夸奖中从羞涩到骄傲。
宋禾走过去,看到这小孩脸蛋都跟熟透的虾一般,顿时有些不忍直视。
她忍着好笑,夸奖道:“小妹特别厉害,她古诗都能背好几首……”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还不等宋禾把话说完,小妹突然站起身,挺直腰板一秃噜把一首《静夜思》给背了出来。
宋禾话音一滞,周遭人齐齐鼓掌。
“好!小妹厉害!”
这下小妹更来劲儿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
“小荷才露尖尖角……”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但凡是宋禾这段时间教过一遍的,小妹都能跟个机关枪似的,又快又流利地背诵一遍。
众人从惊叹到震惊再到呆如木鸡。
稳了。
宋禾心想。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温暖和煦。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强子姑父,他手中抱着石头,心中极受震撼。
不得了嘞,他都背不出来这么多古诗。
低头瞧眼还在傻乐的儿子,再看看双眼发蒙的闺女,有些结巴:“小小禾,你这是咋教的?小妹这么小,咋就会背这么多东西?”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禁转移到宋禾身上。
宋禾早就打好腹稿,面上透露着一副“这都是常规操作”的表情。
“我中学老师说小孩记忆力好,城里的孩子在小时候家长都会教几首古诗,教几个字,有的还会送到幼儿园去。”
“所以我就想着先教教小妹和大娃米宝,真要一字不识放到八九岁去上学,那很容易跟不上老师的进度。
到时候就是死循环,听不懂变成不听,不听就更听不懂。
我老师说了,有些孩子是打幼儿园就开始学算数,学规矩。这种小孩,上了小学,更容易坐的住,能适应学校的生活。”
宋禾说的这番话,对几位大人来说震撼也不小。
乖乖,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原来娃娃在上学前,还得培训培训。
树皮爷突然道:“闺女,你说的什么什么幼儿园,是不是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嘶,等等我想想。”
他拍拍脑袋,片刻:“前段时间,好像是6月份的报纸,上头说有个人在南川县西胜乡办了你说的那个幼儿园,被政府授予‘全国先进工作者’的称号。”
这是不是代表着,他们也可以办幼儿园啊?
树皮爷和李队长陷入沉思。
宋禾没反应过来树皮爷讲啥,但不妨碍她点头。
更默默添一句:“这样也能看管小孩,大人在地里干活,小孩就在幼儿园里,免得他们上山捉兔下河摸鱼。”
是了!
这话没错,张秀娟回想往事心有余悸:“咱们这每隔两年都得听到哪个村的孩子淹死在河里。秀珍她三儿子,不就是趁着大人农忙的时候跑到河里玩,然后……”她颇有忌讳的停下,“都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哎。”
摇摇头,张秀娟拿着菜去厨房。
其余人也各干各的事。
李队长回到堂屋里和树皮爷说话。
宋禾摸不准他们是什么意思,但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只能平复心情,坐在院子中和李晓敏聊天。
“小禾,你说那幼儿园里头教啥?”
“大概是教些简单字,算数,儿歌之类的,但主要是抓小孩们的习惯和纪律。”
李晓敏点点头,若有所思:“要我说,咱们村小孩多,也不是不能办个幼儿园。”
宋禾不由得悄悄弯起一丝嘴角。
晓敏啊,从此你就是我的好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