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吗?”我问。
“不是,”奥萨诺说,“他们就像驼子一样。”
“驼子不如其他人好吗?”我问,差点说了侏儒。
“不,”奥萨诺说,“独眼龙、四肢不全的人、评论家、丑女人和胆小的男人也一样,不如其他人。他们得努力才能跟其他人一样好。这两个人并没有努力,他们永远也达不到那样。”
他有些不理性,说话也不符合逻辑,现在并不是他最聪明的时候,但管它的呢,他过了糟糕的一周,不是谁都会碰到爱情却被个侏儒给搅黄了。我由着他。
我们吃完晚餐,奥萨诺喝着差劲的香槟,吃着糟糕的食物,即使是头等舱的食物,你也宁愿拿它换个康尼岛热狗。当他们把电影屏幕放下来时,奥萨诺从椅子里跳起来爬上通往747穹顶的休息厅。我喝完自己的咖啡,也跟着他上去了。
他正坐在一张高背椅里,点上了他的哈瓦那长雪茄,他递了一支给我,我接过来。我开始越来越喜欢它们的味道,这让奥萨诺很开心。他总是很慷慨,但对他的哈瓦那雪茄还是很小心。如果你从他那儿得到一支,他就会紧紧盯着你,看你是否配得上享用它。休息厅里人渐渐多起来,值班的空姐正忙着倒酒,当她为奥萨诺端来他的马提尼酒时坐到了他椅子的扶手上,他便把一只手搁到她大腿上,握着她的手。
我看出来像奥萨诺一样知名的其中一个大好处就是,类似的行为不会被追究。首先,你有自信;其次,那年轻姑娘不会觉得你是个下流的老头,通常反而会受宠若惊,因为如此重要的人物竟会觉得她吸引人。如果奥萨诺想操她,那她肯定很特别。她们不知道奥萨诺饥渴得很,任何一个穿裙子的他都想上。这没有听上去那么糟糕,因为很多他那样的男人可是裙子裤子都上的。
那年轻姑娘被奥萨诺迷倒了,然后一个长相不错的女乘客也开始跟他搭讪。她年纪大一些,有张疯狂有趣的脸。她告诉我们她刚刚从心脏手术中恢复过来,已经有六个月没跟人上床了,她现在已经做好准备了。女人总会把这种事情告诉奥萨诺,她们觉得告诉他没关系,因为他是个作家,能理解一切。另外,他又很知名,这会让她们在他面前显得有趣。
奥萨诺把他的心形蒂梵尼药盒拿出来,里面装满白色药片。他拿出一颗,把盒子递向那位心脏病女士和空姐。“来吧,”他说,“这是种兴奋剂,能让我们真的在空中飞翔。”接着他改变了主意,“不,你不行,”他对心脏病女士说,“你的身体情况不行。”这时我就知道心脏病女士没机会了。
因为那些药片其实是奥萨诺在性接触之前总会吃的青霉素片,这样他就能对性病免疫了。他总用这个花招让潜在的性伴侣也吃一颗来双保险。他扔了一颗到自己嘴里,然后用苏格兰威士忌冲下喉咙,空姐大笑着也吃了一颗,奥萨诺带着快活的微笑看着她,他把盒子递给我,但我摇了摇头。
那空姐年轻,是个尤物,但她玩不过奥萨诺跟心脏病女士,为了把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她甜蜜地问奥萨诺:“你结婚了吗?”
她很清楚,人人都很清楚,奥萨诺不仅结婚了,而且结了至少五次。她不清楚的是,这样的问题会激怒奥萨诺,因为他总会因出轨而内疚——背叛他所有的妻子,甚至是那些跟他离婚了的。奥萨诺冲空姐一笑,冷淡地说:“我结婚了,有个情妇,还有个稳定的女朋友,我只想找个能一起玩玩的妞。”
这种说法十分冒犯,年轻姑娘满脸通红,走开去为其他乘客添酒。
奥萨诺安坐下来,享受跟心脏病女士的聊天,为她病愈后的第一次上床提供意见。他故意误导她。
“听着,”他说,“你可不想第一次就直接真干,那对男人而言不会太享受,因为你会有些害怕。应该让那男人在你半睡半醒时帮你口交,吃点镇静剂,等你开始瞌睡了,他再来舔你,你明白吗?找个擅长此道的男人,一个真正的口交艺术家和绅士。”
那女人有些脸红,奥萨诺笑起来,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也有些尴尬。我能看得出她正在琢磨如何让奥萨诺帮她干那事儿,她不知道自己对他来说太老了。他之前只是非常酷地用手段搞定那空姐。
我们正以每小时六百英里的速度飞翔,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奥萨诺越来越醉,事情开始变糟。那心脏病女士醉醺醺的,正哭哭啼啼地说着自己快死了,怎样才能找到正确的男人帮她以正确的方式口交呢。那让奥萨诺紧张,他对她说:“你总还能掏出大王牌。”当然,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被拒绝了,她脸上的受伤表情令奥萨诺更加烦躁。他又点了一杯酒,因被他无视而嫉妒又气愤的空姐给他倒了杯,然后以年轻人那种鄙视老年人的冷酷又冒犯的方式躲了开去。那天,奥萨诺显出了他的真实年龄。
就在那时,带着贵宾犬的夫妇爬上楼梯,进了休息厅。她是个我永远也不会爱上的女人,那张不满意的嘴,人工染成坚果褐色的脸,上面所有的纹路都被外科手术移除,这些都太过拒人于千里之外,除非你对肉瘤感兴趣,否则它们绝对激发不了任何性幻想。
那男人抱着那只漂亮的小贵宾犬,狗的舌头开心地伸出来,抱着狗令这个苦瓜脸男人带上了一丝脆弱感。和往常一样,奥萨诺似乎没注意到他们,但他们瞥奥萨诺的眼神说明他们认识他,也许是电视上看到过。奥萨诺上了几百次电视,会扮蠢能让自己更有趣,同时也降低了他的真正价值。
那对夫妇点了酒,女人对男人说了点什么,男人便乖乖地把狗放到地上。那只狗先是在他们附近转悠,然后开始四处逛,嗅着所有人和所有的椅子。我知道奥萨诺痛恨动物,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脚下嗅着他的贵宾犬,继续与心脏病女士聊天。心脏病女士倾身,正了正那只狗头上的粉色缎带,她的手被贵宾犬的粉红小舌头舔着。我从来都不理解宠物这种事,但这只贵宾犬,以某种有趣的方式,显得很性感。我很好奇那对苦瓜脸夫妻到底是怎么回事。狗在休息厅里转了一圈,回到它主人身边,坐在那女人脚边。她戴上墨镜,不知为何显得十分不祥。当空姐把她的酒送过去时,她对那年轻姑娘说了些什么,空姐震惊地看着她。
我猜到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有些紧张。我知道奥萨诺正深感不爽,他痛恨被困在飞机里,痛恨被困在一场跟他不想操的女人的谈话中。他正琢磨着如何把那年轻空姐弄进洗手间里好快速野蛮地干她。空姐端着我的酒,走到我这边,倾身过来在我耳边耳语。我能看出奥萨诺开始嫉妒,他以为那姑娘在跟我调情,这比别的一切更让他觉得侮辱。他能理解那姑娘想找个更年轻好看的男人,但决不能理解她怎会拒绝他的名声。
但空姐悄声说出的是另一个麻烦,她说:“那女士想要我告诉奥萨诺先生灭掉他的雪茄,她说那让她的狗不舒服。”
上帝,那狗甚至不应该到休息厅来四处乱跑。它应该被关在箱子里,人人都知道这点。那姑娘担忧地轻声说:“我该怎么做?”
我猜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也有一部分责任。我知道奥萨诺随时可能发疯,他正在气头上,但我总是很好奇人们的反应,我想知道那空姐是否真的有胆子叫一个像奥萨诺这样的人灭掉他挚爱的哈瓦那雪茄,就因为一只该死的狗,尤其是奥萨诺花钱买头等舱就是为了可以在休息厅里抽它。我也想看奥萨诺让那凶巴巴的贱女人老实下来。换成我,肯定会灭了雪茄随便他们,但我了解奥萨诺,他宁愿先把这整架飞机扯下地狱去。
空姐等着我回答,我耸了耸肩。“你的职责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说。这是个不怀好意的回答。
我猜空姐也有同感,或者她也想要羞辱奥萨诺,因为他不再注意她,又或者,她只是个孩子,选了她以为最简单的那条路。如果你不了解奥萨诺,他看上去的确比那贱女人好搞些。
唉,我们都犯了个大错误。空姐站到奥萨诺身边,说:“先生,您介意灭掉您的雪茄吗?那位女士说,烟味让她的狗不舒服。”
奥萨诺闪亮的绿眸变得如寒冰般冰冷,死盯着那个空姐。
“你再说一遍。”他说。
那一刻我甚至都准备好跳机了。我看到奥萨诺脸上那种疯狂的愤怒,这已经不再是个笑话了。那女人厌恶地盯着奥萨诺,她正极度渴望一场争执,一场真正的骚动。你都能看出来她会爱极了打一架。那丈夫扭头看向窗外,研究着无垠的地平线,显然,这个场景他十分熟悉,也非常自信自己妻子一定会赢,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个轻微的满意微笑。只有那只甜美的贵宾犬很不安,它正大口喘着气,发出精致的小小嗝声。休息厅里烟雾缭绕,不仅仅有奥萨诺的雪茄,几乎人人都在抽烟,你能感觉到贵宾犬的主人甚至会逼着每个人都停止抽烟。
空姐被奥萨诺的脸吓得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那女人完全没被吓到。看得出来,她爱极了奥萨诺脸上那种疯狂的愤怒。很明显,她这一辈子都从未被人当面揍过,也从未被人打落过牙齿,这一想法完全没有出现在她脑海中。所以她倾过身子朝着奥萨诺跟他说话,把她的脸置于他所及范围之内。我几乎闭上了双眼,实际上,我的确闭了片刻。那女人用她那优雅冰冷的语调非常平淡地对奥萨诺说:“你的雪茄让我的狗不舒服,你能停下来吗?”
这句话已经够讨厌了,但她语调中的冒犯完全超过了言语上的。我能看出来她正等着跟人吵架,等人指责她的狗不该进休息厅,说休息厅本来就是用来抽烟的。她知道如果说烟让她本人不舒服,奥萨诺是会灭掉雪茄的,但她非要他为她的狗灭掉雪茄,她就是想闹事。
奥萨诺一秒钟就明白了这一切。我想就是这个才把他逼疯的。我看到一个微笑爬上他的脸,那种本可以充满无限魅力的微笑,加上他冰冷的绿眸,结果却显出纯粹的疯狂来。
他并没有冲她大喊,也没有挥拳揍她的脸。他朝她丈夫看了一眼,想知道他会怎么做。那丈夫隐隐地笑了笑,他喜欢他妻子做的事,至少看上去是那样。然后,奥萨诺把雪茄摁熄在座位上嵌着的烟灰缸里。那女人带着蔑视看着他,奥萨诺伸出手臂越过桌子,那女人以为他会去摸摸贵宾犬。我知道不是这样,奥萨诺的手滑下那只狗的头,圈到它的脖子上。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完全无法阻止。奥萨诺把那只可怜的狗举起来,从座椅里站起身,用双手扼它,贵宾犬喘息着,绑着缎带的粉红尾巴痛苦地摇摆着,眼珠开始从那一片丝般的卷毛里往外爆。那女人尖叫着一跃而起,用手抓奥萨诺的脸,她丈夫没有从座位上起身,那一刻飞机遇上了小气流,我们都晃了晃,奥萨诺醉醺醺的,他所有的平衡都放在了掐那只狗上,结果站立不稳摔在过道上,但他的双手仍紧紧攥住狗的脖子。要站起身,他不得不放开那只狗。那女人尖叫着要杀了他,空姐因震惊而尖叫着,奥萨诺直直地站起来,微笑着环视整个休息厅,然后冲向那仍对着他尖叫的女人。她以为他会为自己的行为觉得耻辱,她现在可以随便冲他发火了。她不知道的是,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像掐她的狗一样掐她。她很快就明白了,闭上了嘴。
奥萨诺真的疯了,他轻声说:“你这婊子,现在明白了。”他冲向她,一拳砸到她脸上,我躲闪着冲上前拉住他,但他的双手已经圈住了她的脖子,她尖叫着,一切都像疯了一样。飞机上肯定有便衣保安,因为两个男人非常专业地拉住奥萨诺的胳膊,把他的外套往后剥,形成了捆绑服。但奥萨诺已经疯了,即便这样也甩开了他们。人人都充满恐惧地看着,我试图让奥萨诺冷静,但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他狂暴无比,冲着那女人和她丈夫叫喊着各种诅咒,两个保安试图温和地让他冷静,喊着他的名字,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强壮男孩问他,如果他们松开他的话,他能否表现好点。奥萨诺仍然挣扎着,那强壮的男孩失去了耐心。
现在,奥萨诺的怒火完全失去了控制,一部分是因为这是他的本性,一部分是因为他很出名,知道自己的怒火不会遭致任何报复。那个年轻的保安直觉上知道这一点,但现在他感觉受到了冒犯,奥萨诺并不尊重他年轻的力量。他开始生气,抓了一把奥萨诺的头发,把他的头向后拉,力气大得差点折断了他的脖子,然后他用胳膊箍住奥萨诺的脖子,说:“你这狗娘养的,我会折断它的。”奥萨诺停住了。
上帝,那之后完全一团糟,机长想用捆绑服绑住奥萨诺,但我劝他别那么做,保安清空了休息厅,奥萨诺和我在接下来的旅程中跟他们一起坐在那里。直到飞机里所有人都下去之后,他们才让我们下飞机,所以我们再也没见到那个女人。但对她的最后一瞥已经足够了,他们洗净了她脸上的血,但她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嘴破得一塌糊涂,那丈夫抱着贵宾犬,它仍然活着,绝望地摇尾乞求着怜爱和保护。随后,律师们处理了一些法律投诉。当然,一切都被报纸曝光了,伟大的美国小说家和诺贝尔奖最可能的获得者差一点就谋杀了一只小小的法国贵宾犬,可怜的狗,可怜的奥萨诺。那婊子是那家航空公司的大股东,有几百万身家。当然,这样她就没法威胁航空公司以后再也不坐他们的飞机。奥萨诺非常快活,他对动物毫无感情,说:“只要我能吃它们,我就能杀它们。”当我指出他从未吃过狗肉时,他耸了耸肩说:“只要烧得好,我一定吃。”
奥萨诺没注意到一件事——那个疯狂女人也有她的人性。好吧,她疯了,活该被打得满嘴流血,说不定那对她还有好处,但她确实不该受到奥萨诺那样的对待,她没法控制自己的德性。我想,早年的奥萨诺肯定能看出这一切,但不知为何,他现在看不到了。